柳承宗瘫坐在干草堆旁,脊背佝偻,双目赤红,泪痕交错,胡须沾着未拭净的血沫与涕泪,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方才亲眼目睹的丑状、儿子那番癫狂的供认,如同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灼烫着他身为世家家主、身为人父的尊严与心魂。
他抬手指向忘尘,指尖颤得厉害,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旧风箱拉扯:
“原来……一切都是你们算计好的……把老夫……耍得团团转……”
他每说一字,胸腔便剧烈起伏一次,眼中除了滔天的屈辱与愤怒,更有一种被至亲背叛、被同道欺瞒的彻骨寒凉。
忘尘静立灯影边缘,斗笠早已摘下,露出那带着刺青的平静面容。
他迎视柳承宗痛彻心扉的目光,缓步上前,深深一揖:
“柳家主,贫道此举,实非得已,亦非存心戏弄。其中关节,容贫道细细剖陈。”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沉稳力量:
“柳少侠身中‘春潮生暖丹’之毒,兼受虺家摄魂邪术侵蚀,非但肉身虚亏,灵台亦被污浊。此等邪毒,根植膏肓,若强行拔除,如沸鼎取冰,反激其邪火焚心,恐致经脉尽断、神智永丧。”
他略顿,目光扫过蜷缩在角落、面如死灰的柳如瀚。
“唯有待其药性发作,邪火宣泄至顶点,气血两虚,灵台暂现一丝清明空隙——恰似油尽灯枯前那刹那回光——方是施术拔毒的最佳时机。今夜之局,看似纵恶,实则是为柳少侠开辟一线生机。”
柳承宗呼吸一窒,老眼死死盯着忘尘:“那……那游香儿母女……”
“放走游香儿母女,一则为证柳少侠对虺家‘忠心未改’,使其放松警惕。”
忘尘接道,眸中闪过睿智冷光。
“虺家多疑,若柳少侠甫脱困便与虺家彻底切割,反令人生疑。今番他私放虺家妾室,正可坐实其受控未失的价值。待柳少侠恢复清明,而虺家仍视其为暗桩,其间可供周旋运作之处,岂非天壤之别?明暗之势,由此逆转。”
忘尘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符面隐有淡金色纹路流动:
“再者,贫道趁乱之际,已于那虺文萱身上种下踪魂符。此符隐于血脉,不露形迹,可维持十日左右。凭此符感应,不但可追踪其母女去向,更可窥探虺家接应据点之虚实,乃至探听些许风声。此所谓‘将计就计,反客为主’。”
柳承宗听罢,胸膛剧烈起伏,闭目良久,方从牙缝中挤出话来:
“纵有千般道理……可我儿受此奇耻大辱,身心俱创……老夫这心中……如被千刀凌迟!”
话音未落,两行老泪又潸然而下。
一直沉默的林青云此时开口,语气恳切:
“柳世伯,道长与阿璃设此局,虽手段……略显惊世骇俗,然确是当前情势下,既能救柳公子性命、又能反制虺家的唯一良策。柳公子受邪术所害,非其本心,世伯亦不必过于自责。待驱尽邪毒,柳公子仍是昔日江南俊彦。”
黄月璃亦缓了神色,虽仍带着几分冷峭,却不再咄咄逼人:
“柳家主,今夜之事,乃月璃提出,在此赔罪。”
她微一欠身,续道,“然令郎之疾,确已刻不容缓。道长说有九成把握治愈,绝非虚言。此刻邪火暂泄,正是施术良机。若再拖延,恐那‘春潮生暖丹’余毒与虺家咒术彻底融合,便是大罗金仙也难以回天。”
柳承宗睁开泪眼,目光逐一掠过忘尘沉稳的面容、林青云真诚的眼神、黄月璃虽傲却隐现关切的神情,最后落在儿子那失魂落魄、瑟瑟发抖的躯体上。
一股混杂着绝望、羞愤、无奈与最后一丝希冀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冲撞。
他深知,事已至此,颜面尽失,若再固执己见,只怕真会断送儿子性命。
良久,他发出一声漫长而沉重的叹息,仿佛将毕生坚持的某些东西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肩膀彻底垮塌下来,哑声道:
“罢了……罢了,既然诸位早有成算,老夫……还有何话可说。只盼道长……尽力施为,救瀚儿脱离苦海。我柳家……感激不尽。”
言毕,他挣扎欲起身行礼,却因心力交瘁,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忘尘颔首,神色肃然:“柳家主放心,贫道必竭尽全力。”
他转向林青云与黄月璃,“眼下需即刻为柳少侠行驱毒固本之术。此术需清净之地,且不能受惊扰。还请二位护法。”
林黄二人郑重应诺。
忘尘又对楚乌道:“楚居士,劳你与夫人于茅屋外围警戒,以防虺家还有暗哨窥探。”
楚乌抱拳:“某省得。”
当即与面色苍白的朱媚儿退出屋外,各持兵刃,隐于月色树影之中。
忘尘让柳承宗扶柳如瀚盘膝坐于干草铺上。
此时的柳如瀚,眼神空洞,面色青灰,浑身冷汗未干,犹如一具被抽去魂魄的皮囊,任由父亲摆布。
忘尘他深吸一口气,眸中精光凝聚,出手如电,瞬息间以指为针,刺入柳如瀚头顶“百会”、“前顶”、“后顶”等要穴。
柳如瀚身躯一震,喉间发出嗬嗬轻响,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挣扎之色。
“柳家主,请按住令郎双肩,无论他如何挣扎,不可松手。”
忘尘沉声道,手下不停,又接连刺入其胸前“膻中”、“巨阙”,后背“灵台”、“命门”等处。
柳如瀚开始剧烈颤抖,皮肤下似有无数小虫蠕动,额角青筋暴突,口中发出不成调的呻吟。
柳承宗心如刀绞,却依言死死按住儿子肩头,牙关紧咬,额上渗出豆大汗珠。
忘尘双手虚按于柳如瀚头顶三寸之处,掌心泛起柔和纯正的白色光晕,缓缓下压。
光晕如温水般浸入柳如瀚七窍,所过之处,肌肤下那诡异的蠕动渐趋平复。
然而柳如瀚却似承受着莫大痛苦,猛地仰头,双目圆睁,瞳孔中竟隐隐泛起灰黑色邪光,嘶声吼道:
“滚开!休想夺我……夺我……”
话音未落,忘尘冷哼一声,并指如戟,闪电般点在其眉心“印堂穴”上。
一缕精纯道力透穴而入,直冲灵台。
柳如瀚浑身剧震,哇地喷出一口漆黑如墨、腥臭扑鼻的淤血。
血渍溅落草堆,竟嗤嗤作响,腐蚀出缕缕青烟。
“邪毒已出本源!”
忘尘低喝,手势一变,化指为掌,按于柳如瀚丹田之上,绵长醇厚的真元源源不断渡入,助其固本培元。
柳如瀚再次喷出几口黑血,气息虽越发微弱,但脸上那层青灰死气却渐渐消退,眼神也由狂乱涣散,慢慢转为迷茫与虚弱。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油灯火苗轻轻跳跃,映照着忘尘专注肃穆的面容,以及柳承宗紧张期待的神情。
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忘尘缓缓收掌,额角亦渗出细密汗珠。
他长吁一口气,对柳承宗道:“幸不辱命。柳少侠体内大半邪毒与咒力已被逼出,灵台亦初步稳固。然其元气大伤,经脉受损,需静心调养,辅以灵药滋补,方有望尽复旧观。贫道这有‘培元固本丹’三粒,每日一丸,以参汤送服,连服三日。”
说着取出一个青瓷小瓶递过。
柳承宗颤抖着接过,看着儿子虽依旧萎靡,但呼吸渐趋平稳,脸上也恢复了些许人色,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地。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忘尘便要磕头:“道长活命之恩,柳家没齿难忘……”
忘尘连忙扶住:“柳家主万万不可!救死扶伤,乃我道门本分。眼下危机未除,虺家大典迫在眉睫,还需众人同心协力,共渡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