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缓缓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凌乱草堆、散落衣物,最终定格在柳如瀚脸上。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柳少侠,贫道有一事不明,还望解惑。”
柳如瀚面无人色,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忘尘继续道:“方才少侠放走游香儿母女时,曾言‘回去后联系虺云宽长老,她知道我’。敢问——你与虺家长老虺云宽,是何关系?她为何知道你?你又要她联系何事?”
这一问,如石破天惊,直指核心!
柳如瀚浑身剧震,瞳孔骤缩,脱口道:“你……你们怎知……”
话说半截,猛然醒悟失言,慌忙闭嘴,却已迟了。
黄月璃冷笑一声,接口道:“怎知你那些私密言语?柳公子,你当我们都是聋子瞎子么?”
她踏前一步,月光映照下,容颜清冷如仙,语气却锋锐如刀,“自你被救回,言行矛盾,漏洞百出!重伤虚亏却执意留下,不知从何听得大典机密,对虺家妖女暧昧回护,对恩人反加羞辱——这些破绽,你真当我们看不出来?”
她顿了顿,眸光如冰刃般刮过柳如瀚惨白的脸:
“今夜这出戏,更是荒唐透顶!药性发作?身不由己?柳如瀚,你当天下人都是三岁稚童么!那游香儿女儿都比你岁数大,且是虺家妾室,你与她行此苟且,事后竟轻易放走——若无私下勾结、暗中交易,谁能信你!”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柳如瀚如堕冰窟,四肢冰凉,冷汗浸透裤腰。
他张了张嘴,欲要辩解,然目光触及父亲那绝望悲愤的眼神,触及林青云沉痛中带着审视的目光,触及忘尘那洞悉一切的了然,再触及黄月璃毫不掩饰的鄙夷……
所有言语都堵在喉头,化作无声的喘息。
楚乌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柳公子,某有一言相劝。虺家控人之术,某略知一二。那‘春潮生暖丹’配合蛇女阴元采补,初时令人欲仙欲死,事后却如附骨之疽,一次比一次凶险。若无解药或特定法门疏导,轻则经脉尽毁、沦为废人,重则邪火攻心、爆体而亡。”
他目光如炬,直视柳如瀚,“公子近日是否常觉丹田燥热、五内如焚,且一次比一次难熬?是否唯有与蛇女交合,方能暂缓痛楚,然事后愈发虚弱?”
柳如瀚浑身一震,骇然望向楚乌——
这番话,竟将他近日煎熬描述得半分不差!
他面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最后一片死寂。
他颓然垂首,肩膀垮塌,整个人如被抽去脊梁般瘫软在地。
他的神态已说明一切。
柳承宗老目浑浊,泪已流干。
他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如刀绞,痛极反笑,笑声嘶哑凄厉:
“好……好一个柳家嫡子!好一个江南世家公子!为了苟活性命,为了些许虚妄承诺,竟不惜自甘堕落,与妖邪为伍,行此禽兽不如之事!我柳承宗一生磊落,何以生出你这等孽子!”
他猛地推开林青云,踉跄上前,扬起枯瘦手掌,便要狠狠掴下!
然手掌举至半空,却凝滞不动。
柳承宗看着儿子那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的模样,这一掌终究未能落下。
他手臂颤抖,最终缓缓垂落,仰天长叹,老泪再度涌出:“天乎!天乎!我柳家何辜,遭此报应!”
忘尘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柳家主暂息雷霆之怒。柳少侠身中邪术,神智受制,言行多有不由自主之处。眼下当务之急,非是责罚,而是设法拔除其体内邪毒,救其脱离虺家掌控。”
他转向柳如瀚,语气转肃:“柳少侠,事已至此,隐瞒无益。你若尚有半分良知,便当将虺家有何图谋、下一步计划为何,悉数道来。贫道或可设法,解你之苦。”
柳如瀚呆坐良久,忽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嘶声道:“解我之苦?你们解得了么!那丹药入骨附髓,每一次发作都生不如死!金潋说了,若无虺家独门手法疏导,三个月内,我必经脉尽断、气血逆冲而亡!”
他惨笑一声,“是,我是与她做了交易!她助我缓解药性,条件便是……便是在适当时机,将你们引入虺家设下的绝杀之局!”
屋内一片死寂。
柳如瀚似豁出去了,语速极快,如竹筒倒豆:
“万虺朝宗大典是真,但日期并非只剩六日,而是九日后!虺家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你们自投罗网!虺家许诺,只要此事办成,便彻底解我丹药之厄!”
他越说越激动,面目狰狞:“我有错么?我只想活下去!只想变强!柳家?清誉?在生死面前,算得了什么!你们一个个道貌岸然,可曾体会过每日受那万蚁噬心之苦?可曾体会过修为停滞、被人轻视之辱?虺家能给我想要的,我便与虺家合作,何错之有!”
“逆子!住口!”柳承宗怒极攻心,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身形摇摇欲坠。
林青云忙再次扶住,以内力稳住其心脉,看向柳如瀚的目光却复杂难言。
他既痛恨其背叛,又怜悯其遭遇,更震惊于虺家算计之深——
竟连柳如瀚这等世家公子,都被其以丹药邪术操控,沦为棋子!
黄月璃却嗤笑一声,语带讥讽:
“蠢货!虺家的话你也信?什么彻底解厄,不过是画饼充饥、镜花水月!你当他们真会兑现承诺?待你没了利用价值,只怕第一个被灭口的就是你!”
柳如瀚猛地抬头,眼神狂乱:
“不……不会!金潋发过心魔大誓!”
“心魔大誓?”忘尘缓缓摇头,语气沉痛,“虺家修炼的本就是邪道功法,心魔于他们而言,非是约束,反是资粮。这等誓言,与废纸何异?”
他顿了顿,直视柳如瀚双眼,“柳少侠,你且细想——虺家若真欲重用你,为何不传你正统疏导之法,反让你受这反噬之苦?这分明是要将你彻底掏空!”
柳如瀚如遭当头棒喝,怔在当场,脸色变幻不定。
他并非蠢人,只是被求生之欲与变强之心蒙蔽灵台,此刻被忘尘点破,往昔种种疑点顿时涌上心头——是啊,金潋若真有诚意,何以每次“疏导”后,自己反而愈发虚弱?
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他嘴唇哆嗦,喃喃道:“不……不……不可能……不可能……她答应过的……”
朱媚儿脸色煞白,声音发颤:“那……那游香儿回去,必定向虺无赦报信!这山坳茅屋,顷刻间便会暴露……”
她看向沉睡的虺文平,满眼恐惧。
忘尘却缓缓摇头,目光扫过林青云、黄月璃,最后落回朱媚儿脸上,语气平静无波:“夫人莫要急躁。游香儿母女能走脱,本就在月璃姑娘算计之中。”
此言一出,林青云看向黄月璃。
只见她嘴角微扬,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冷光,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放长线,方能钓大鱼。”黄月璃轻声补充,望向虺家巢穴方向,“她们这一回去,慌慌张张,必会将所见所闻和盘托出。虺家得知有柳如瀚‘内应’,又窥见我等‘藏身之处’……下一步会如何走,便由不得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