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间,楚乌盘膝坐于虺文平榻边,双目微阖,气息绵长。
外间声响虽轻,却一丝不漏地落于他耳中。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右臂手指微微抬起,又缓缓按回膝上。
几乎同时,朱媚儿悄然起身,脚步轻悄地朝门边挪去,一只手已悬至半掩的门扉。
她肩颈紧绷,侧耳凝神,似想从那缝隙间窥见几分外间的端倪。
“莫去。”
楚乌的声音低沉如絮,却清晰地在静室中荡开。
朱媚儿身形一顿,悬着的手僵在原处。
她未曾回头,只背对着他,肩头却微微起伏。
“外头……”她声音压得极低,含着忧虑与急切。
“道长应有他的安排。更不能让她们三人发现你在这里。”
楚乌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背影上,语气平缓而笃定,宛如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那探向门外的脚步轻轻阻住。
朱媚儿默然良久,那伸出的手终于缓缓垂下。
她未再挪步,只依旧立在门边,如一座寂静的玉雕,将满心焦灼与忧虑生生锁于胸中。
屋内光影晦暗,月光自破窗斜入,恰如一道苍白利刃,将昏暗空间割裂分明。
那光影交界处,两具身躯纠缠一处,喘息压抑,衣物凌乱散落草堆。
柳如瀚背脊瘦削,肩胛骨嶙峋凸起,在月华下泛着病态的青白;游香儿长发披散,遮掩半面,露出的颈项曲线却仍显丰腴柔美,只是此刻那肌肤上尽是冷汗与泪痕混杂的光泽。
门外,黄月璃一只纤手死死掐住林青云胳膊,五指深陷,指甲几欲透衣入肉。
她螓首低垂,侧脸转向一旁,耳根脖颈尽染绯红。
林青云更是窘迫万分,面红过耳,呼吸滞涩,目光慌乱躲闪,却又因职责所在不得不勉强注视着屋内动静。
他只觉黄月璃指尖力道奇大,掐得自己臂上生疼,却知她亦是借此缓解心中那股难以名状的紧张羞臊,故不敢稍动,生生受着。
忘尘显是心中亦不平静。
眼前这般不堪景象,终究有违天道人伦。
他心中暗诵清心诀,眉宇间却仍蹙起深深沟壑。
最痛苦的莫过于柳承宗。
他须发皆张,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门缝内那令他肝胆俱裂的丑态。
他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跳,老泪纵横,却因黄月璃灵力封锁,半丝声音也发不出,只能任由那蚀骨剜心之痛在胸中翻江倒海。
他想起柳家百年清誉,想起自己平日对儿子的严苛教诲,想起“礼义廉耻”四字家训……
此刻尽数化作讽刺的利刃,反复穿刺他那颗苍老的心。
他几欲昏厥,却又被一股顽强的意志强撑——
他要看清,看清这孽子究竟能堕落到何等地步!
屋内,那不堪之事终是草草了结。
柳如瀚浑身虚脱般自游香儿身上滚落,瘫在草堆中急剧喘息,冷汗如浆。
药性暂退,理智如潮水般回涌,霎时间羞耻、恐惧、懊悔如毒蛇噬心,令他浑身战栗。
他挣扎着撑起身,不敢看游香儿,只低声道:“对不住,得罪夫人了。我也是身不由己……”
声音嘶哑破碎,几不成调。
游香儿缓缓坐起,以残破衣衫遮掩身躯,垂首不语。
月光照见她侧脸,泪痕未干,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麻木的漠然。
她沉默片刻,方低声道:“公子既承诺放我母女离去,还望……言而有信。”
语声轻细,却字字清晰。
“自然!自然!”柳如瀚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我这就放你们走!”
他慌忙抓过自己散落的裤头套上,却顾不得寻上衣,就那么赤着精瘦的上身,手足并用地爬向墙角那扇破旧木窗。
那木窗颇高,离地约莫五尺有余,窗棂腐朽,糊窗的草纸早已破烂不堪。
柳如瀚试了试,凭游香儿母女之力决计难以攀上。
他四下张望,见屋内别无他物可垫脚,一咬牙,蹲身于窗下,拍了拍自己瘦削的肩背:“快!踩着我肩上去!”
游香儿怔了怔,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旋即收敛。
她不再犹豫,匆忙整理衣衫——
因着慌乱,竟连襟前盘扣都错扣了两颗,衣襟歪斜,更显狼狈。
她急步至两个女儿身旁,轻轻摇晃:“艳儿、萱儿,醒醒!快醒醒!”
虺文艳、虺文萱自昏沉中惊醒,见母亲衣衫不整、神色惶急,又见柳如瀚赤膊蹲在窗下,皆是一愣。
游香儿不及解释,只低促道:“莫问,快走!”
一手一个拉起女儿,踉跄行至窗边。
柳如瀚蹲得扎实,肩背绷紧。
游香儿咬了咬牙,先扶虺文艳踩上他左肩。
虺文艳足下虚浮,柳如瀚闷哼一声,身形微晃,却强自稳住。
虺文艳双手扒住窗沿,奋力一撑,娇小身躯便翻出窗外,落地时传来一声轻微闷响。
次女虺文萱虽面颊肿烂、目不能视,却也知机,在母亲搀扶下颤巍巍踩上柳如瀚右肩。
她体重更轻,柳如瀚松了口气,待她亦翻出窗外,方转向游香儿:“夫人,快!”
游香儿深深看了柳如瀚一眼,那目光中似有恨意,似有怜悯,又似有某种算计得逞的释然,复杂难言。
她不再耽搁,轻盈踏上。
毕竟曾是虺家内眷,身手比女儿们俐落许多,纤腰一拧,便如燕子般掠出窗口,落地无声。
柳如瀚肩头一轻,如释重负,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他侧耳倾听,窗外寂然,唯闻山风过林,母女三人显然已趁夜色遁走。
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只觉浑身脱力,靠在墙边,喃喃道:“走了就好……走了就好……”
然而这口气尚未喘匀,忽听“吱嘎”一声刺耳锐响——
那扇虚掩的破旧木门,竟被人自外缓缓推开!
月光如瀑,倾泻而入,霎时将屋内照得通明。
柳如瀚骇然抬头,但见门扉处,四道身影如岳峙渊渟,默然伫立。
当先一人正是林青云,他面色沉凝如铁,目光如电,直刺柳如瀚。
身侧黄月璃俏脸含霜,明眸中闪烁着讥诮与怒意交织的寒光。
忘尘道长立于稍后,斗笠依旧低压,然周身散发的肃穆之气,却令屋内空气陡然凝滞。
最外侧,柳承宗老躯剧颤,须发戟张,一双赤红老眼死死盯住儿子,那目光中的悲痛、愤怒、羞耻、绝望,如怒涛狂澜,几乎要将柳如瀚淹没。
几乎同时,内间布帘微动,楚乌与朱媚儿亦缓步而出。
楚乌独臂负后,面色沉静,目光却锐利如刀;朱媚儿手掩口唇,眸中满是惊诧与了然交织的复杂神色。
六双眼睛,十二道目光,齐齐落在柳如瀚身上。
柳如瀚如遭雷击,浑身剧震,面色惨白如纸。
他赤着上身,裤腰松垮,发髻散乱,额上冷汗涔涔。
这模样,活脱脱便是方才那苟且之事毕、仓皇失措的狼狈相,铁证如山,百口莫辩!
“父……父亲……”
柳如瀚喉头滚动,干涩挤出两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手忙脚乱去抓散落在地的上衣,却因心神大乱,连抓两次竟都滑脱。
柳承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抬手指向柳如瀚,指尖颤如风中枯叶:
“孽……孽障!你……你……”
话未说完,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忘尘眼疾手快,忙上前扶住柳承宗,渡入一股温和内力,助其平复气血。
柳承宗倚在他臂弯中,胸口急剧起伏,双目紧闭,泪混着血自眼角滑落,模样凄惨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