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桃年轻气盛，见姐姐无故受辱，顿时火冒三丈，一步抢上前，指着柳如瀚的鼻子，怒道：
“柳如瀚！”
“你讲不讲道理？”
“我姐姐和我为了救你父亲，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后来擒了这三个妖女，道长说留着或有用处，才没有杀！”
“关在白云庵，也是怕她们逃跑或作祟，用了些手段限制！”
“她们是虺家妖孽，害人无数，受些皮肉之苦怎么了？”
“难道还要我们把她们当菩萨供起来，好酒好菜伺候着，等虺家拿你去换吗？”
“你如今是被救糊涂了，还是被那虺家的妖术迷了心窍？”
青桃连珠炮般的话语，句句在理，却也毫不客气。
柳如瀚听她中直呼自己姓名， 怒斥了一声“你放肆！”
但听到青桃那句“还是被那虺家的妖术迷了心窍？”时却是内心一虚，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中怨毒更甚，却似乎又有些理屈词穷的慌乱，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反驳。
柳承宗此刻方才上前，一把拉住犹自气愤难平的柳如瀚，沉声道：“瀚儿！罢了！”
他看向泪流满面的青梅和怒气冲冲的青桃，语气却平淡得很，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疏离：“青梅，青桃，瀚儿历经磨难，神智受损，他……也是想到自己的遭遇，推己及人，一时激愤……”
话虽如此，却无半分替儿子道歉的意思，反而隐隐将柳如瀚的失态归咎于“神智受损”，又将青梅等人的付出轻描淡写，仿佛她们受这一巴掌是理所应当该担待的。
青梅听他这般说，心中更觉冰凉。
她性子外柔内刚，擦了把眼泪，深深看了柳承宗一眼，又看了一眼仍对自己怒目而视的柳如瀚，忽然觉得一切索然无味。
她猛地一跺脚，转身便朝着山坳外的密林跑去，背影充满了委屈与决绝。
“姐姐！”青桃急唤一声，想要去追，又恨恨地瞪了柳家父子一眼。
“且慢！”忘尘道长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先对青桃道：“让你姐姐独自静静也好。”
随即，他转向柳承宗，斗笠微微抬起，露出下半张脸和紧抿的嘴唇，缓缓道：
“柳家主，青梅、青桃二位姑娘，虽名义上是如玉的侍女，然一路行来，出生入死，忠心耿耿，屡立功勋，非寻常仆役可比。纵有不是，亦当以礼相待，以理服人。今郎之举，恐非‘神智受损’四字可全然开脱。贫道观其言行，似有异样，还需仔细查察。”
他这话说得委婉，却已点出柳承宗偏袒儿子、轻视青梅的事实，更对柳如瀚的状态提出了明确质疑。
柳承宗闻言，面上有些挂不住。
他素来重门第规矩，视仆婢为附属，虽知青梅青桃有功，却难改心中观念。
此刻听忘尘似有责备之意，心中不悦，又见儿子神色萎顿中透着偏执，烦躁之下，竟脱口道：
“道长言重了。不过是两个婢子，纵有些功劳，也当知晓本分尊卑。如玉平日便是对她们太过宽纵，才养得如今这般不知进退！瀚儿受了大罪言语失当情有可原。此事就此作罢，不必再提。”
柳承宗这番话，可谓将大家长的专断与对“尊卑”的执着展露无遗，甚至隐隐埋怨起侄女柳如玉管教不严。
“柳家主好大的威风！”
一个清冷如冰玉相击的声音蓦然响起。
黄月璃缓步上前，与忘尘并肩而立，那双明澈眸子里此刻寒意凛冽，直视柳承宗。
“青梅、青桃姑娘是否‘不知进退’，月璃不知。但柳家主这番‘尊卑有别’、‘婢子本分’的高论，倒是让月璃大开眼界。莫非在柳家主眼中，只有出身门第值得尊重，肝胆相照、舍生忘死的情义与付出，便一文不值，活该受辱？”
她语气平静，言辞却犀利如刀，显然对柳承宗此前在灰岩洞的言行及此刻的态度积怨已深。
柳承宗被黄月璃当众如此顶撞，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但他领教过黄月璃的手段，此刻又见忘尘沉默而立，楚乌面露难色，心知再起冲突于己不利，只得强压怒火，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言语，只扶着柳如瀚往茅屋走去，丢下一句：“瀚儿需要静养，闲杂之事，莫要来扰！”
场面一时僵冷。
地上游香儿母女吓得瑟瑟发抖，缩成一团。
虺文萱偶尔抬头，看向柳如瀚背影的目光，竟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神色。
忘尘看着柳承宗父子进屋的背影，又看了看余怒未消的黄月璃，以及脸上泪痕未干、紧咬下唇的青桃，心中暗叹。
他敏锐地察觉到，黄月璃与柳承宗之间，绝不仅仅是因为青梅受辱一事而产生龃龉，恐怕此前已有激烈冲突。
而柳如瀚那异样的激动与颠倒黑白的言辞，更让他心头笼上一层浓重阴霾。
“月璃，青桃，且稍安勿躁。”
忘尘温言道，目光扫过黄月璃时，见她朱唇微启，似有话要说，眼神中除了余怒，更有一丝欲言又止的凝重与疑虑。
他心下明了，略一沉吟，微微颔首，目光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茅屋方向，低声道：
“月璃，你所虑之事，贫道略有所感。然此刻非细谈之时。”他语速稍缓，带着安抚与承诺，“待贫道寻回青梅，安顿妥当，你我再寻机细说，可好？”
黄月璃闻言，对上忘尘斗笠下那双沉静睿智的眼眸，胸中翻涌的郁气与疑虑稍平。
她知忘尘已看出端倪，且将柳如瀚的异常与柳承宗的专横皆看在眼中，便不再多言，只轻轻点了点头，纤手却无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短刺。
忘尘随即转向楚乌与朱媚儿：“楚居士，夫人，烦请照料此处，亦请留意柳公子状况。”
他又对沈寒绡点了点头。
“道长要去寻青梅姐姐？”青桃急忙问。
“嗯。”忘尘颔首，“她独自外出，山林险恶，贫道不放心。”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黄月璃与茅屋方向略作停留，“此地暂由楚居士主持。诸位，大局为重，望各自克制。贫道去去便回。”
言罢，他身形一动，便已飘然掠出山坳，朝着青梅离去的方向追去，衣袂飘飘，转眼消失在暮色林荫之中。
黄月璃静立原地，目送忘尘身影消失。
山风拂过她鬓边发丝，带来林叶沙沙声响。
她脑海中反复浮现柳如瀚那怨毒的眼神、前后矛盾的言辞，以及柳承宗那不容置疑的专断模样。
心念电转间，她忽然觉得，与其在此与柳承宗父子共处一隅徒增烦躁，不若跟去，或许能从青梅处听得更多关于白云庵关押虺家女眷的细节，亦能将自己对柳如瀚的疑虑与灰岩洞中的冲突，更直接地告知忘尘。
主意既定，她不再犹豫。
对楚乌与青桃低声道：“我心中烦闷，去林边走走，片刻即回。”
不待二人回应，鹅黄身影已如轻烟般掠出，循着忘尘离去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没入渐浓的夜色与苍茫山林之中，身法灵动迅捷，竟未惊动一片落叶。
楚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轻叹，与朱媚儿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
这临时聚拢的同盟，内部裂隙已生，前途愈发莫测。
山坳内，溪水依旧潺潺，却洗不去弥漫在众人之间的那股沉闷、疏离与隐隐的不安。
救回柳如瀚的短暂庆幸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深刻的疑虑与悄然扩大的裂隙。
夜幕，正悄然笼罩这片看似平静的避难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