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身形飘忽,如一片落叶在林间悄然穿行,循着青梅离去时留下的气息与心绪波动,不多时便在半里处一方背阴的巨岩之后,寻得了那啜泣的人儿。
暮色已沉,林间光线昏暗。
青梅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蜷膝而坐,将脸深深埋在臂弯里,肩头不住耸动,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凄凉无助。
她身上那件劲装,此刻也沾了不少草屑泥土,显得有些狼狈。
忘尘缓步走近,脚步极轻,直至离她数尺方停。
他并未立刻出声安慰,只是静静立了片刻,才低低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是那份惯有的平静温和,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青梅姑娘……柳家主有失公允,委屈你了。”
青梅闻声,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来。
泪眼朦胧中,见是忘尘,那双原本灵动的眸子此刻红肿如桃,蓄满了泪水与委屈。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化作更汹涌的泪意。
忘尘那句简短的“委屈你了”与“柳家主有失公允”,虽未多言,却如暖流注入她冰凉的心里,瞬间击溃了她强撑的防线。
“道长……”她哽咽着唤了一声,竟自地上爬起,踉跄扑前,双臂一环,紧紧抱住了忘尘!
将满是泪痕的脸颊埋在他背上,放声大哭起来。
仿佛要将方才所受的羞辱、恐惧、疲惫与委屈,尽数哭诉出来。
忘尘猝不及防,身体骤然僵直。
他乃修道之人,恪守清规。
即便当年与师姐忘荃两情相悦,亦发乎情止乎礼,何曾有过这般亲密接触?
更何况青梅正值妙龄,身段窈窕,此刻紧紧贴他背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柔软温热的躯体。
尤其是背后传来的两团丰盈而充满弹性的触感,隔着薄薄衣衫,如此鲜明……
他耳根瞬间发热,心跳竟漏了一拍,下意识便要推开,口中“姑娘,此举不妥”几字已到嘴边。
然而,青梅那撕心裂肺哭出来的悲声,却让他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能感受到怀中少女那毫无保留的依赖与宣泄,这份信任与脆弱,让他硬不起心肠。
他僵立原地,如一根木桩,任由青梅抱着哭泣,心中却是天人交战,道袍下的背脊挺得笔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良久,青梅的哭声渐歇,但双臂仍环抱着他不放,仿佛这是汪洋中唯一的浮木。
忘尘终是叹了口气,轻轻转身——
这个动作让背后的柔软触感更为清晰,他强行压下心头异样——
将青梅虚虚揽住,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同时,一缕温煦平和的纯阳道力,渡入青梅体内,助她平复激荡的心绪。
“莫哭了……世事岂能尽如人意?柳家主爱子心切,一时偏颇,非你之过。”
忘尘低声劝慰,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度。
那缕道力如春风化雨,青梅激动的情绪缓缓平复下来。
哭泣止住,理智回笼,她这才惊觉自己竟扑在忘尘道长怀里!
脸颊紧贴着他颈侧,鼻端萦绕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如同雨后松针般的清净气息,而自己的胸口……
正紧紧抵着他的胸膛!
“啊!”
青梅如被火烫般低呼一声,慌忙撒开手,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脸颊瞬间红得如同熟透的苹果,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她手足无措,低头不敢看忘尘,声如蚊蚋:
“道长……对不住……是青梅失礼了……我……我方才……”
她语无伦次,羞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忘尘亦是暗松一口气,诵了声道号:“无量天尊。姑娘不必挂怀,贫道省得。”
他迅速收敛心神,将话题引向正事,语气复归沉凝:
“然则,观柳少侠今日言行,确有大异。非仅神智似受侵扰,其立场心绪,亦颇可疑。柳家主爱子心切,恐难察觉,或不愿深究。如今看来,营救老祖与如玉姑娘之事,柳家之力,恐难尽恃。前途艰险,多半要靠我等自己了。”
青梅用力点头,声音斩钉截铁:
“道长放心!青梅虽愚钝,亦知大义。小姐待我恩重如山。纵使千难万险,青梅也必坚持到底,绝不退缩!”
“谁说只能靠你们自己?”一个清泠泠、带着几分戏谑与慵懒的女声,忽然自巨岩前方阴影中响起!
忘尘与青梅俱是一惊!
忘尘更是心头剧震,以他的修为灵觉,竟未提前察觉有人靠近!
他霍然转身,凝目望去。
只见黄月璃从那块巨岩的侧前方,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她依旧是那身鹅黄劲装,身姿挺拔,俏脸在渐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白皙清冷。
她双手抱臂,斜倚着树干,好整以暇地看着岩后姿势略显尴尬的两人,尤其是忘尘那尚未完全褪去一丝不自然的神色与青梅通红的脸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黄……黄姑娘?”青梅又是一惊,脸更红了,后退半步,躲到了忘尘身侧。
忘尘压下心中惊诧,沉声道:“月璃,你何时来的?”
他自问轻功与感知皆属上乘,黄月璃竟能逼近至此,此女修为与隐匿之术,实在深不可测。
“来了有一会儿了。”黄月璃轻描淡写道,缓步走近,目光在忘尘与青梅之间逡巡,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是不是……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们了?”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中的促狭意味显而易见。
忘尘眉头微蹙:“月璃,莫要胡言。贫道与青梅姑娘正在商议正事。”
“正事?”黄月璃挑眉,似笑非笑,“抱都抱上了,哭得那般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道长还拍背安抚……这算是哪门子的‘正事’商议?嗯?”
她目光转向恨不得缩起来的青梅,“青梅妹妹,你也别害羞,反正在那洛阳城外,该看的不该看的,道长也都看过了。再说了道长这般人物,有女子倾心依赖,也是常理。”
“黄姑娘……你莫要胡说!”青梅羞得无地自容,跺脚嗔道,却不敢抬头。
忘尘被她这番直白又带着调侃的话语挤兑得一时语塞。
这黄月璃伶牙俐齿,心思剔透,且行事不拘常理。
他前几日便已领教过其捉弄人的本事,深知在言语上与她纠缠,自己这方外之人怕是占不到半分便宜,反而可能越描越黑。
他索性不再接这话茬,面色一肃,直接切入主题:
“月璃,你来得正好。贫道正欲与青梅姑娘谈及柳少侠之异常。你既暗中跟来,想必对此亦有所察?”
黄月璃见他避而不谈,倒也见好就收,敛了玩笑神色,眸光转为清冷锐利,点头道:
“自然。那柳如瀚,岂止是‘神智有损’那般简单?”
她语气带着淡淡的讥诮,“善良的青梅妹妹还信你家老爷那套说辞呢?”
她看向青梅。
青梅被她一点,愣了一下,讷讷道:“老爷是说公子受伤,神志不清……”
“神志不清?”黄月璃嗤笑一声,眸光如淬寒冰,毫不留情地扫过那人影歪斜的方向,“我看他分明是元阳泄尽,早被虺家蛇女采补得只剩一具空囊朽壳!”
她言辞锋锐如刀,字字割开虚伪表象。
“你且细看——”
“他脚步飘忽如踏棉絮,分明下盘虚浮、根基已溃;”
“眼底浑浊似积淤潭,一眼望去尽是纵欲贪婪之色。”
“面色青白交杂,气息短促无力,连站直身子都需倚墙借力。”
“那不是虚亏之相又是什么?”
“一身精气都被吸干榨尽了,如今不过是个提着口气的破烂人偶罢了!”
“你闻不到吗?”
“他身上那股甜腥衰败的气味,混着脂粉与腐髓的味道——”
“那是从根子里烂出来的虚。”
“我看他不出数日,连这副空架子都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