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何曾听过这般露骨的言语,尤其出自一个年纪稍长的少女之口,顿时脸颊绯红,烫得厉害,低头不敢作声。
黄月璃却浑不在意,继续冷声道:
“身子被掏空还是小事。怕只怕,他这灵台意识,也早被那些美女蛇用药物邪术,潜移默化,给染得偏到虺家那边去了!今日他为虺家妖女抱不平,辱骂青梅,便是明证!哪还有半分被囚受虐者该有的恨意?反倒对施暴者生出同情回护之心,岂不荒谬?”
忘尘静静听着,并未因黄月璃的直白而有何异色。
他沉吟道:“月璃你所言,与贫道所虑相合。柳少侠眉宇间隐有阴郁黑气,非是伤病,倒似外邪侵染神魂之兆。言辞矛盾,心绪偏激,恐非受伤二字可解。他对此讳莫如深,柳家主又一味回护……其中蹊跷,不得不防。”
“既然你身怀异禀,能看破关窍……”忘尘看向黄月璃,目光深邃,“而柳少侠又矢口否认,柳家主不愿深究……那么接下来我等之行动,便须格外谨慎。柳少侠……或许已非全然可靠的同伴,甚至可能成为变数。”
黄月璃点了点头,眸中闪过一丝冷芒:“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寻个机会,设法试探他一二,真相如何,自见分晓。”
“试探?”青梅终于抬起头,眼中带着担忧,“这……万一被老爷发现,或是刺激到公子……”
“顾不得那许多了。”忘尘决然道,“如今敌暗我明,虺家万虺朝宗大典在即,如玉姑娘与老祖深陷其中,每一刻都至关重要。若因内部隐患而致功败垂成,乃至累及众人安危,才是真正的追悔莫及。此事……需得谋划周全,既要探出虚实,又不可过于明显,以免打草惊蛇。”
三人于是围拢到巨岩背风处,借着逐渐明亮的月光,低声商议起来。
忘尘听罢二人商议,略一颔首,道:“如此便暂定这般。贫道先行一步,去与楚居士会合,亦需察看一下周遭动静。月璃,青梅,你二人且稍缓归去,以免引人疑窦。”
言罢,他朝黄月璃微一拱手,又对青梅温言道:“姑娘心绪既已稍平,还望以大局为重。”
青梅忙敛衽还礼,低声道:“道长放心,青梅省得。”
忘尘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一抹淡青烟霭,悄然融入了深沉的夜色林影之中,倏忽不见,端的是道门玄妙身法,了无痕迹。
黄月璃目送他离去,直至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林木深处,方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犹自眼眶微红的青梅。
她轻叹一声,握住青梅的手,道:“走吧,我们也回去。”
她语气虽淡,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青梅点点头,任由黄月璃拉着,两人并肩,沿着来时依稀可辨的林间小径,缓缓向山坳方向行去。
脚步放得轻缓,与其说是赶路,不如说是借这月下漫步,平复心潮。
此时月上中天,清辉漫洒,穿过疏密有致的林叶,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如同破碎的水银,随风微微晃动。
四野虫声唧唧,偶有夜鸟扑棱棱掠过头顶,更添山夜幽寂。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夹杂着一丝夜间特有的凉润。
远处,山坳中那一点昏黄灯火,在层层叠叠的树影掩映下,显得渺小而温暖,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透着疏离。
两人各怀心事,默默行了一程。
青梅心绪翻腾,时而想起柳如瀚那怨毒的一掌与颠倒黑白的斥责,时而想起柳承宗那冷淡偏袒的姿态,时而又想起忘尘道长那沉稳宽和的慰藉,以及方才自己情急之下的失态……
种种滋味交织,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她偷眼瞧了瞧身侧的黄月璃,见她螓首微仰,望着天际那轮皎月,侧脸在月光下勾勒出清晰优美的轮廓,神情平静,目光深邃难测,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行间,忽听侧前方林中小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与枝叶拂动声。
黄月璃耳力极聪,立时警觉,驻足凝眸。
青梅也随之停下,有些不安地握紧了黄月璃的手。
只见一道颀长矫健的身影,正快步而来,虽风尘仆仆,衣衫多处破损染尘,略显狼狈,但步履沉稳,目光湛然,不是林青云是谁?
“林公子?”青梅轻声唤道,语气中带着惊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黄月璃眸中亦闪过一抹亮色,但随即恢复平静,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林青云快步走近,先对黄月璃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青梅身上。
他心细如发,虽夜色朦胧,仍立刻察觉了青梅的异样——
那微偏着头、试图掩饰却仍能看出的红肿左颊,那明显哭过、眼眶鼻尖犹带微红的痕迹,以及身上沾染的草屑泥污,无不显示着她方才经历了一番委屈。
“青梅姑娘,你这是……”
林青云剑眉微蹙,声音沉了下来,目光转向黄月璃,带着探询。
他虽未明言,但那关切与隐隐的怒意,已溢于言表。
在洛阳时,青梅为助他洗冤,不惜以身犯险,潜入祝府为婢,周旋于虎狼之间,林青云感念于心,早已视其为可托生死的友人。
如今见她这副模样,如何能不心绪波动?
黄月璃见林青云问起,明眸一转,心中已有计较。
她轻叹一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三分薄怒、七分不平,将方才山坳中柳如瀚无故掌掴青梅、柳承宗偏袒儿子、反指责青梅青桃“不知本分尊卑”之事,娓娓道来。
她口才便给,叙述起来生动细致,尤其将柳如瀚那番为虺家妖女抱屈的义愤之词、柳承宗那套“婢子本分”、“女流之辈”的陈腐论调,渲染得淋漓尽致,更着重强调了青梅如何忍辱负重、反遭羞辱的委屈。
“……青云,你是不知当时情景!”黄月璃说到最后,语调微扬,带着明显的激愤。
“青梅妹妹好心好意,奔波劳碌,为救他柳家公子出尽死力,换来的便是当众一记耳光,还要被斥为‘贱婢’、‘不知进退’!”
“那柳家主更是好大威风,口口声声尊卑有别,仿佛青梅妹妹她们生来便低人一等,活该受辱一般!”
“我不过质询两句,他便恼羞成怒,辱我出身,若非楚大侠拼死拦着,只怕当时便要动手!”
“如此行事,岂不令人寒心?”
黄月璃这番叙述,虽基本属实,却在语气与细节侧重上添油加醋,将柳家父子的不是放大,更将青梅的委屈与自己的仗义执言凸显出来,听得林青云脸色渐渐沉了下去,眸中隐有火光跳动。
青梅在一旁听得焦急,连连摆手,声音带着恳求:“林公子,黄姑娘,莫要再说了……事情已经过去,青梅……青梅受些委屈不打紧的。老爷和公子或许真有苦衷,如今救人之事要紧,莫要因我……再生事端,耽误了正事。”
她天性善良,又顾虑柳如玉与大局,虽心中委屈,却仍想息事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