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衷？”黄月璃冷哼一声，俏脸含霜，“有什么苦衷，能让一个堂堂男子，对舍命救他的恩人挥掌相向？能让一个家主，对忠心耿耿的仆婢如此轻贱折辱？青梅，你就是太好性儿！这等窝囊气，我黄月璃便忍不得！”
她转向林青云，眸光灼灼，“青云，青梅待你如何？如今她受此大辱，你能坐视不理？我黄月璃今日便非要替她出了这口气不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当场就报，这才是我们黄家人的作风，这才痛快！”
林青云听着黄月璃激愤之言，又见青梅那强忍泪光、委曲求全的模样，再想起洛阳时青梅的种种援手之情，胸中那股义愤之火再也按捺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对青梅温言道：
“青梅姑娘，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此事，确非你之过。柳公子言行失常，或有内情，然柳家主身为尊长，处事不公，轻视汝等付出，却是事实。这非你一人之事，关乎公道人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看向黄月璃，沉声道：
“阿璃说得对，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下。青梅姑娘，此事你莫要再管，交给我与阿璃便是。”
他这话，既是回应黄月璃，亦是向青梅承诺，更隐含着对柳承宗父子行为的不满与必将追究的态度。
黄月璃闻言，双眸陡然一亮，仿佛夜空中粲然绽放的星辰。
她没料到林青云如此干脆果决，与自己同仇敌忾，心中那点因柳家父子而生的郁气，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与激赏所取代。
她本就是个爱憎分明、快意恩仇的性子，此刻见林青云这般“够爷们”，热血上涌，也顾不得许多，竟上前一步，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了林青云的脖颈！
“好！够爷们！不愧是我喜欢的青云！”
黄月璃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亲昵，在林青云耳边响起。
温软的身躯紧贴，少女特有的馨香混合着山林夜露的气息扑入鼻端，那热烈坦荡的情意，如同这皎皎月华，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林青云猝不及防，被搂了个满怀，身体顿时僵住。
脸颊触及她光滑微凉的发丝，颈间感受到她手臂的力度与体温，鼻端满是她的气息，耳中是她那大胆直白的宣言……
饶是他心志坚毅，此刻也不由得面红耳赤，心跳如擂鼓，手足无措，连呼吸都窒了一窒。
他下意识地想推开，手臂抬起，却又不知该落于何处，整个人愣在当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一旁的青梅看得目瞪口呆，旋即羞得捂住了脸，指缝间却偷偷瞧着，心中又是惊讶，又隐隐为黄月璃这毫不矫饰的真性情感到一丝莫名的羡慕。
忘尘先行一步，身形飘忽，不多时便已回到山坳左近。
距离茅屋约莫三四十丈的一株老松树下，楚乌已在此等候，独臂拄着那杆铁枪，静静立于月华之下，肩头衣衫似有破损，隐隐透出包扎过的痕迹，面上带着惯有的沉稳，只是眉宇间略显疲惫。
见忘尘归来，楚乌迎上两步，抱拳道：
“道长。”目光在他身后一扫，“月璃姑娘与青梅姑娘未与道长同行？”
忘尘还礼，道：“她二人稍后便回。楚居士可是专程在此相候？”
他目光敏锐，已落在楚乌那用布条简单包扎、血迹已凝成深褐色的虎口处。
楚乌苦笑一声，活动了一下那仅存的右臂，道：“算是吧。”
他顿了顿，坦然道，“今日为拦月璃姑娘那一下，伤得不轻，筋骨虽侥幸无碍，但气血淤滞，经脉灼痛，恐非寻常药物可速愈。”
忘尘走近两步，伸指虚按楚乌伤臂附近几处穴位，略一探查，眉头微蹙：
“确是纯阳妖力灼伤经脉，兼有外力震荡内腑。月璃当时……想必已留了手。”
楚乌颔首：“是。若非月璃姑娘最后关头收力，某这条胳膊，怕也难保。说来惭愧。”
忘尘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玉瓶，倒出两粒朱红色、散发淡淡清香的丹丸，递与楚乌：“此乃‘和露润脉丹’，于疏通淤滞、安抚灼伤略有补。”
楚乌接过，郑重道谢服下一粒，顿觉一股温和暖流自喉入腹，缓缓散向四肢百骸，伤处灼痛果然稍减。
他舒了口气，道：“多谢道长赐药。”
忘尘摆摆手，沉吟片刻，道：“楚居士在此，可是还有别事？贫道观你神色，似有未尽之言。”
楚乌面色更显凝重，略一迟疑，便将黄月璃与柳承宗在灰岩洞中因追问柳如瀚而爆发冲突、直至几乎动手的经过，简明扼要地道来。
他叙述客观，并未添油加醋，但言语间也流露出对柳承宗专横言语的不满，以及对黄月璃最终克制未酿成大祸的庆幸。
“柳家主爱子心切，言辞确有过激之处。”
楚乌最后总结道，目光看向忘尘。
“然其心中焦虑忧惧，亦非全然虚伪。月璃姑娘胸怀磊落，修为高深，性子却刚烈了些……如今救人之事千头万绪，内部若再生嫌隙，恐非吉兆。道长见识深远，不知……如何看待此事？”
忘尘静静听着，斗笠下的面容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待楚乌说完，他沉默片刻，方缓缓道：“柳家主心绪激荡，宜静养安抚。月璃姑娘……自有其处事之道。”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未指责柳承宗，亦未偏袒黄月璃，更未对冲突本身做出明确评判，仿佛只是陈述事实。
楚乌闻言，心中了然。
忘尘道长心思深沉，虑事周全，在尚未完全明晰各方立场与柳如瀚真实状况之前，在楚乌这等算是“外人”的面前，不肯轻易流露偏颇，以免落人口实，影响这脆弱的同盟，亦是持重之举。
不过，他既能对青梅说出“柳家主有失公允”之语，心中秤杆，显然并未倒向柳承宗一边。
楚乌正待再言，忽闻脚步声响，转头望去，只见林青云、黄月璃、青梅三人正自林间小径行来，已近前不过十余丈。
月光下，隐约可见林青云面色沉凝，黄月璃神情间犹带几分激奋，青梅则低着头，跟在二人身后。
忘尘亦转身望去，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尤其在林青云与黄月璃之间略作停留，见二人神色，心中已大致有数。
林青云三人行至松树下，与忘尘、楚乌会合。
林青云先向忘尘、楚乌抱拳见礼：“道长，楚大侠。”
目光扫过楚乌伤臂，关切道：“楚大侠伤势如何？”
楚乌道：“承蒙道长赐药，已无大碍，皮肉之伤罢了。”
他看了一眼林青云略显破损的衣衫，“林少侠此行，想必亦历经恶战？”
林青云简略道：“与虺文霸一番恶战，他负伤遁走了。”
他语焉不详，显然不欲多谈自身凶险，话锋随即一转，语气沉了几分，“方才听阿璃言及山坳中发生之事……”
他目光转向忘尘，带着征询与一丝压抑的怒意，“道长，柳家主与柳公子所为，实在令人心寒。青梅姑娘无辜受辱，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