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迅速退出囚室石窟。
经过金潋尸身时，柳承宗胸中恨意难平，脚步一顿，竟抬脚狠狠在那妖媚却已僵死的脸上连蹍数下，力道甚重，直踩得面目模糊，方觉稍解心头之恨，呸了一声，方才继续前行。
楚乌嘴唇微动，终是未言。
黄月璃瞥了一眼，心中暗叹，亦未出声。
沿通道退出洞口，与焦急迎上的朱媚儿汇合。
朱媚儿见柳如瀚救出，先是一喜，随即目光扫过洞前仅有的两具守卫尸首，又望向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山林，秀眉紧锁，低声道：
“怎地……如此顺利？纵然攻其不备，这也……”
她看向楚乌，眼中疑色深重。
“楚郎，你可觉得有些……太过蹊跷了？金潋看守重犯，即便虺文霸此刻焦头烂额，也不该如此松懈。我等自正门强攻，破敌救人，竟似入无人之境……妾身心中着实不安。”
楚乌面色亦是凝重，点头沉声道：
“某亦觉诧异。事出反常必有妖。要么此乃虺文霸设下的圈套，故意示弱，另有埋伏后手；要么……便是林少侠那边已然得手，且闹出的动静极大，将虺家主力乃至虺文霸本人的注意尽数吸引过去，致使此地外围空虚，内里守卫亦心神不属，方被我等一击而破。”
“定是青云贤侄得手了！”柳承宗搀扶着儿子，闻言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对林青云的信任与此刻救出儿子的庆幸。
“若非他在外搅动风云，吸引虺贼主力，我等焉能如此轻易功成？夫人不必多虑，速离此地为要！”
朱媚儿虽仍觉不妥，但见柳承宗如此说，楚乌亦未反驳，便不再多言，只是警惕地环顾四周，低声道：“既如此，速退！”
当下由楚乌和朱媚儿在前探路，黄月璃断后，护着搀扶柳如瀚的柳承宗，迅速离开灰岩洞口，觅路返回。
回程路上，柳承宗大半心神都在儿子身上，不时低声询问并安慰。
柳如瀚始终低垂着头，依偎着父亲，声音微弱地应答几句，多是“嗯”、“是”、“父亲放心”之类含糊言辞。
然而，黄月璃那双清冷明澈的眸子，却不时如电光般扫过柳如瀚的背影与侧脸。
她灵觉全开，仔细感知。
柳如瀚似乎对她的目光有所察觉，每当她视线落下，他倚靠父亲的姿态便会不自觉地更蜷缩一分，搀扶柳承宗的手也会微微收紧。
那低垂的眼睫更是颤动不已，隐隐泄露出一丝极力压抑的……心虚与慌乱。
尽管他表面依旧是一派虚弱不堪、神智昏沉的模样。
黄月璃心中的疑虑非但未减，反而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渐扩。
她默不作声，只是将短刺握得更紧，目光愈发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了前方那道看似弱不禁风的背影。
楚乌引着柳承宗、黄月璃、朱媚儿，携搀扶着的柳如瀚，悄然返回那处约定的幽静山坳。
尚未近前，便见溪畔茅屋前已有人影伫立。
忘尘道长果然已先一步归来。
他依旧戴着那顶遮颜斗笠，负手立于溪边，似是凝望潺潺流水，实则气机早已笼罩周遭，察觉众人靠近，缓缓转过身来。
他身旁站着青梅、青桃以及沈寒绡，三人面上皆有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与警惕之色，见柳承宗等人平安归来，尤其看到被搀扶的柳如瀚，明显松了口气。
然而，众人的目光旋即被茅屋旁空地上或坐或卧的三道身影牢牢吸引，即便见惯风浪如楚乌、忘尘，也不由得眉头微蹙。
那是游香儿母女三人。
她们身上的华服锦衣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粗布衣衫，沾满泥污，破旧不堪，与寻常山中乞丐无异。
游香儿靠坐在一块石头上，头发凌乱披散，脸上满是疲惫与惊魂未定的憔悴，昔日那双流转着妩媚与算计的眸子如今只剩麻木与惶恐。
唯有那裹在粗布下依旧凹凸有致、风韵犹存的身段，还隐约残留着几分她曾作为虺家四夫人、养尊处优的痕迹。
是游香儿身旁的两个女儿，虺文艳与虺文萱，情形则更为凄惨，简直令人不忍卒睹。
她们蜷缩在地上，身上衣物比母亲更加破烂，裸露在外的肌肤——
手、脚、脖颈、甚至脸颊——布满了大片大片骇人的红疹、水泡与焦黑的灼伤疤痕，有些地方皮肉翻卷，尚未完全结痂，渗出黄水。
在白云庵地窖中，她们被迫现出虺蛇原形数日，期间饱受雄黄、硫磺、石灰等物的反复煎熬，修为本就远不如母亲深厚，护体妖力被侵蚀殆尽。
这些专克蛇类的药物直接灼伤了她们化形后的肌肤，留下这触目惊心的印记。
昔日那娇艳妩媚、顾盼生姿的容颜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扭曲丑陋、布满伤痕的凄惨面孔。
她们眼神呆滞，偶有惊悸闪过，如同受过极大惊吓、随时会崩溃的小兽。
柳承宗乍见这三人惨状，也是一愣，但他此刻心神大半系于儿子身上，只是瞥了一眼，便欲搀扶柳如瀚去屋内歇息。
谁料，一直低着头、看似虚弱昏沉的柳如瀚，在经过青梅、青桃身侧时，竟猛地抬起头，原本空洞的眼神里骤然迸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怨毒与愤怒！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了柳承宗的搀扶，踉跄一步，扬起手，对着毫无防备的青梅，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山坳中格外刺耳。
青梅猝不及防，被这蕴含了柳如瀚残余内力的一掌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她愕然捂住脸，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见到他获救还心生欣慰的柳家公子，委屈与惊愕瞬间化为泪水，在眼眶中迅速积聚。
“你……你们这些贱婢！为何要害人至此？”
柳如瀚呼吸急促，双目泛红，指着青梅，又指向地上惨不忍睹的虺文艳姐妹，声音嘶哑却充满一种怪异的、仿佛发自肺腑的痛心疾首。
“她们……她们也是性命！也曾是女子！你们……你们竟用如此酷毒手段折磨她们！还有没有半点人性天良？与那些邪魔歪道有何区别？”
他言辞激烈，神情激动，俨然已将自己代入虺家立场，对游香儿母女的遭遇感同身受，而对青梅等人的“暴行”愤慨不已。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柳承宗先是一惊，待听清儿子话语，眉头紧皱，却并未立刻喝止。
忘尘斗笠下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落在柳如瀚那激动扭曲的脸上。
楚乌与朱媚儿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沈寒绡握紧了斧柄。
“柳公子！你……”青梅捂着脸，泪水终于滚落，声音哽咽，“我们……我们如此对待她们，还不是因为她们是虺家之人？还不是因为要用她们……换回公子你的安危？”
她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愤怒，还有一丝被误解的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