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宗见儿子如此凄惨虚弱,应答艰难,黄月璃却步步紧逼,追问不休,心中那点因救出儿子而稍缓的焦躁与对虺家的恨意,顿时化为对黄月璃的不满。
他护犊心切,沉下脸,声音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与长辈的斥责:
“月璃姑娘!瀚儿他身陷魔窟,受尽折磨,形神俱损,能捡回性命已属万幸!此刻他气息奄奄,神智未清,正是需要静养安抚之时,你岂可如此咄咄逼问,徒增其苦楚惊惶?有何疑问,不能待回返安全之处,细细调养之后再说么?”
黄月璃遭此责问,俏脸一寒。
她本就非寻常闺阁女子,身负异禀,历经坎坷,心性自有其孤高与坚持。
此刻因灵觉预警而生的疑虑未消,更觉柳如瀚回答蹊跷,岂肯因柳承宗一言而罢休?
她周身气息陡然一凝,虽未刻意释放威压,但那股源自二太奶传承与自身修为的冷冽气场瞬间弥漫开来,竟让囚室内温度都似下降几分。
她迎向柳承宗愠怒的目光,毫不退让,清声道:
“柳世伯爱子心切,月璃岂有不知?然正因柳公子身处险地日久,恐受邪术侵害而不自知!我辈修行之人,当明察秋毫,防患于未然。此刻若不厘清关窍,若真留有隐患,日后发作起来,岂非追悔莫及?此非月璃有意为难,实是为柳公子长远计!”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者饱含父权的焦虑与不容置疑,一者透着修行者的冷静与坚持,竟隐隐有剑拔弩张之势。
柳承宗没想到黄月璃如此强硬,气得胡须微颤,心头那股因爱子受辱而积郁的邪火,混合着长久以来身居主位说一不二的习气,轰然爆发。
他手指黄月璃,声色俱厉:“黄月璃!莫要仗着有几分微末道行,便在此指手画脚,不识尊卑!老夫念你女流之辈,又是青云友人,一再忍让,你倒蹬鼻子上脸!瀚儿乃我柳家嫡子,他的事,自有我这做父亲的定夺!你一未嫁之女,有何资格在此问东问西?还不退下!”
言辞间,那股根深蒂固的男权大家长做派展露无遗。
黄月璃闻言,又见柳承宗以手指着自己,俏脸寒霜骤凝,眸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
柳承宗那句“女流之辈”、“未嫁之女”刺耳异常,更勾起她心中傲骨。
她想起大太奶的无上威严,二太奶临终前的凛然风骨,黄仙一族虽非人类,却自有不容轻侮的尊严与传承。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声音清越如碎玉,却带着冻彻骨髓的寒意:
“柳家主好大的架子,好陈腐的规矩。我黄月璃行事,何需向你解释资格?”
她微微一顿,周身那冷冽气场骤然变得锐利无比,仿佛无形剑气切割着空气:
“你既如此说话,不妨试试。看今日,是我这女流之辈先问出关窍,还是你这家主……先被我废去这倚老卖老的修为?”
短刺已完全滑出袖口,寒芒吞吐不定,锁定了柳承宗周身气机。
柳承宗先是被她气势所慑,随即听到“废去修为”四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彻底暴怒!
他纵横江南,执掌柳家多年,何曾受过如此威胁,尤其对方还是个年轻女子,非我族类!
“废我修为?哈哈哈!”
柳承宗怒极反笑,须发皆张,内力激荡得衣袍猎猎作响。
“黄口小儿,大言不惭!真以为老夫怕了你不成?区区黄皮子,得了些机缘,也敢在老夫面前聒噪!今日便替你家长辈,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
“黄皮子”三字一出,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黄月璃眼中寒光暴射,周身气息轰然炸开,再无半分遮掩!
那并非人类武者的内力,而是混合了精纯妖力与二太奶传承灵韵的凛冽威压,瞬间充斥整个囚室,连墙壁上的磷火都为之摇曳暗淡!
“找死!”
清叱声中,未见她如何动作,鹅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一点凝聚着恐怖寒芒的刺尖,已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啸音,直取柳承宗眉心!
这一击,快、狠、绝,毫无保留,竟是存了一击必杀的决绝!
柳承宗大骇,万万没想到对方说动手就动手,且速度威力远超预估!
他仓促间挥扇格挡,却心知恐怕难以完全接下!
“不可!”楚乌的吼声与身影同时抢到!
他见柳承宗口不择言辱及黄月璃,便知要糟,早已全神贯注。
此刻见黄月璃含怒出手,威力惊人,顾不得自身安危,独臂运足十成功力,铁枪如怒龙出海,横亘在柳承宗身前,试图架开那致命一刺!
“铛——!”
一声远超金铁交鸣的巨响爆开!
短刺与铁枪枪杆悍然相撞!
楚乌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自枪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长流!
那力量之强,远超他预估,不仅震散了他灌注的内力,更顺着枪杆直透臂膀经脉!
“噗!”
楚乌闷哼一声,整个人如被攻城巨锤击中,竟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后方石壁之上,震得石屑簌簌落下。
他喉头一甜,强压下翻涌气血,借着石壁反弹之力,一个狼狈的倒地翻滚,才勉强卸去那股可怕的冲击力,单膝跪地,以枪拄地,喘息不已,望向黄月璃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与后怕——
方才那一击,若非她最后关头瞧见是自己出手阻拦,收了一丝力,自己这条剩下手臂怕是也已经废了!
黄月璃一击震退楚乌,身形微滞,短刺依旧指着柳承宗,眼中杀意未消。
柳承宗已被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交锋与楚乌的惨状惊得面无人色,握扇的手微微颤抖,方才的怒火与傲慢被冰冷的恐惧取代。
楚乌顾不得拍打身上灰尘,也顾不得手臂剧痛与内息翻腾,急忙嘶声喊道:
“住手!都住手!月璃姑娘!柳家主!看在林少侠舍生忘死在外牵扯强敌的份上!看在忘尘道长与我等共抗虺家的份上!切莫自相残杀,亲者痛,仇者快啊!”
他声嘶力竭,将林青云与忘尘这两个对双方皆有分量的人物搬出,尤其点明此刻外敌未去,内部若先斗个两败俱伤,所有人恐怕都难以活着走出这潜鳞壑。
黄月璃眸光微微闪动,想到林青云孤身涉险,想到忘尘道长临行前的嘱托,周身那恐怖的杀气与威压终于缓缓收敛,短刺寒芒渐隐,但眼神依旧冰冷如刀,刮过柳承宗惊魂未定的脸。
柳承宗也回过神来,冷汗已湿透内衣。
他虽仍觉屈辱愤懑,但更知此刻绝非内讧之时,儿子还需救出险地,林青云与忘尘的援手至关重要,黄月璃也是不可或缺。
他脸色青白交加,咬了咬牙,终究是颓然垂下铁扇,别过脸去,不再言语,算是勉强压下了这场险些酿成大祸的冲突。
囚室内的气氛依旧僵冷如冰,但那股一触即发的杀机,总算被楚乌拼着受伤勉强压了下去。
只是裂痕已生,再难弥合。
柳承宗在楚乌帮助下,小心翼翼地将柳如瀚搀扶起来。
柳如瀚浑身绵软,大半重量倚在父亲身上,头颅低垂,脸颊紧贴柳承宗肩头,似乎虚弱至极,连站立都困难,只是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