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乌在前引路,却并未走向那日指认的隐秘侧隙。
他于一处高坡驻足,遥指下方山谷阴影中一道不起眼、却隐约有人影晃动的狭窄洞口,沉声道:
“前番为隐秘潜入,故择侧道。然时移世易,虺文霸新遭挫败,必如惊弓之鸟,各处秘径恐反加强戒备。况救人之事,贵在神速。不若反其道而行之,直捣黄龙,自正门破入,以雷霆之势扫荡守卫,速战速决,或可趁其内外消息未通之际,一举功成。”
柳承宗数日忧愤交加,早已不耐曲折,闻言立刻赞同:
“楚兄所言极是!暗中摸索,徒耗时辰,不若直截了当!老夫恨不能立时荡平此窟,救出瀚儿!”
黄月璃略一思忖,亦觉可行。
她艺高人胆大,颔首道:“便依楚大侠,正面攻入,声势虽大,却可震慑敌胆,乱其阵脚。我与楚大侠开路,柳世伯紧随,夫人还请照旧于外围接应隐匿。”
朱媚儿虽觉有些冒险,但见三人意决,只得点头,依楚乌指示,潜行至正门斜上方一处乱石丛中伏好,屏息观战。
楚乌辨明路径,三人不再掩饰行藏,自高坡疾掠而下,直扑那灰岩洞正门!
洞口有两名抱刀倚壁的影虺守卫,正自昏昏欲睡,忽觉劲风扑面,惊抬头时,只见一道鹅黄身影与一道灰色独臂身影已如鬼魅般袭至近前!
“敌——!”
示警之声未及完全出口,黄月璃短刺寒芒一闪,左侧守卫喉头已现出一蓬血花,仰面便倒。
楚乌独臂枪出如电,枪尖自右侧守卫下颌贯入,直透后脑,那守卫双目凸出,哼也未哼一声便即毙命。
洞内闻得门外轻微异响,立时有呼喝与脚步声传来。
楚乌更不迟疑,自怀中掏出一枚黑沉沉的铁胆状物事,运足臂力,狠狠掷入洞内深处!
“轰!”
一声闷雷似的爆响在洞窟通道内回荡,火光一闪,浓烟弥漫,正是楚乌行走江湖所用的“雷火子”!
虽非法术,但其爆裂之威与巨响,在狭窄空间内效果惊人。
顿时洞内传来惊叫、咳嗽与杂物倒塌之声,显然守卫阵脚已乱。
“进!”楚乌低喝,与黄月璃当先抢入浓烟弥漫的洞口。
柳承宗铁扇护身,紧随其后。
洞内通道曲折,但此时已被雷火子炸得一片狼藉,数名被震得头晕目眩、耳鸣不止的影虺歪倒两旁,尚未完全回神。
黄月璃与楚乌身形如风掠过,或点或刺,精准迅捷,顷刻间便将这几名失去先机的影虺了账,直如砍瓜切菜。
三人攻势如狂飙突进,循着通道向内疾冲。
又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那处较为宽敞、插着磷火棒的石窟。
显然方才爆炸已惊动内里之人,五六名影虺正刀剑出鞘,惊疑不定地聚在石窟入口处张望。
金潋亦已起身,手握兵刃,面色惊惶地躲在人后。
“杀!”
柳承宗见到囚室栅栏,眼中只有儿子身影,暴喝一声,竟率先挥扇冲上!
他救子心切,将多日忧愤尽化为此一击,铁扇展开,边缘寒光流转,带着凄厉风声,直劈向当先一名影虺头颅!
那影虺举刀格挡,“铛”一声大响,竟被柳承宗这含怒一击震得手臂酸麻,踉跄后退。
楚乌与黄月璃已从两侧掩上,枪影如蟒,刺芒如星,瞬间又将两名影虺刺倒。
金潋眼见来人凶猛,尤其是那鹅黄身影迅捷如鬼,罡风凛冽,心中骇极。
她心念电转:自己如今已是虺云宽长老座下之人,暗中靠山已换,何必再为虺文霸这艘将沉之船死磕硬拼?
柳如瀚这枚棋子固然可惜,但终究不及自家性命要紧。
念及于此,金潋战意全消,更无半分犹豫,虚晃一招,身形急退,便欲朝囚室后方一条通往虺云宽辖区的岔道遁去。
只求速离这是非之地,保住得来不易的新靠山与性命。
她身形甫动,黄月璃早已盯住她,岂容这罪魁祸首走脱?
足尖一点,后发先至,鹅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已截住金潋去路。
“妖女,纳命来!”黄月璃清叱一声,短刺递出,招式并不繁复,却快得超出了金潋反应。
金潋只觉眼前寒芒暴涨,咽喉处一凉,随即剧痛传来,全身力气瞬间流失。
她手中兵刃“当啷”落地,双手徒劳地捂住脖颈,鲜血自指缝狂涌,眼中满是惊骇、不甘与一丝未及实施的算计彻底破灭的茫然,软软瘫倒。
与此同时,楚乌与柳承宗也已将剩余几名影虺解决干净。
柳承宗看也不看满地尸骸,双目赤红,直扑那铁栅囚室。
栅门铁栓被他运足内力,猛力一扳,“咔嚓”一声竟硬生生拗断!
他冲入室内,扑到那草堆旁。
“瀚儿!瀚儿!为父来了!”柳承宗声音颤抖嘶哑,伸出手,却见儿子模样,如遭重击,僵在半空。
磷火绿光映照下,柳如瀚蜷缩在污秽草堆中,形销骨立,凄惨至极。
身上绸衫褴褛难遮体,面色惨白透青灰,双颊深陷,眼窝乌黑,眸子黯淡涣散,唇干裂颤抖。
周身精气仿佛被彻底掏空,气息奄奄,露出的皮肤松弛无光,正是精元大损、邪药侵蚀后的虚空之态,甜腻腐朽之气缭绕其身,令人观之心悸。
“瀚儿!瀚儿!我的儿!我的儿啊!为父来了!你……你受苦了!”
柳承宗老泪纵横,轻轻握住儿子冰凉枯瘦的手,触手一片寒湿,心如刀绞,“是为父无用,来迟了……来迟了……”
见儿子眼皮微动,似乎尚有意识,他又激动万分,连声道,“没事了,没事了……爹这就带你走,离开这鬼地方!”
黄月璃此时也已走入囚室,她目光锐利如电,迅速扫视柳如瀚状态。
传承自二太奶的敏锐灵觉令她对这种被采补药控后的虚亏状态格外敏感。
然而,就在那一片精元耗损的虚浮表象之下,她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迥异于常人、阴冷滑腻、仿佛蛇类蛰伏般的气息,混杂在浓重的药气与虚亏中,一闪而逝。
她心中疑云骤起,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询:
“柳公子,你可能言语?那妖女金潋,除却囚禁,可曾对你施用其他手段?譬如……逼迫吞服特殊丹药,或施以操控神智的邪术?”
她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柳如瀚的眼睛。
柳如瀚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涣散的目光费力地聚焦在黄月璃脸上,眼神依旧空洞,却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干涩,断断续续道:
“多……多谢黄姑娘……我……那妖女……确曾逼我……吞服过丹药……燥热难当……神智昏沉……”
他边说,边似痛苦地蹙眉,仿佛回忆不堪。
黄月璃立刻追问:
“丹药是何外形?除燥热昏沉,可还有其他感觉?药力过后,体内气息有何异样?”
她问得细,目光也更锐利。
柳如瀚眼神闪烁不定,避开了黄月璃的直视,喘息着,言语间竟出现矛盾:
“丹……丹药……记不甚清了……好像……又似乎不是丹药……此地空气污浊……气息古怪……我……我整日昏昏沉沉……时醒时睡……许多事……都模糊了……”
他先是承认服药,描述大概,被追问细节时却又含糊推脱,归咎于环境,显得前言不搭后语,神色间慌乱难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