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玉怔住,未料到这位虺家至高存在会说出这番近乎颓唐的话来。
她迟疑片刻,道:“前辈既知隐患,何不出面制止?以您之威望,若肯直言,虺家主与诸位长老,焉敢不从?”
“制止?”虺云龙收回目光,看向柳如玉,眼神深邃,“大势如潮,人心似壑,岂是区区一言可止?老夫若强行干预,或可暂平风波,然积弊已深,祸根早种,无非延后爆发而已。更何况……”
他语气微凝,“老夫闭关多年,并非全然不问世事,而是在推演一桩关乎虺族乃至方圆千里生灵命运的劫数。此番出关,亦因劫象已显。”
“劫数?”柳如玉心头莫名一跳。
“天地有常,盛极而衰。虺家这些年扩张太速,杀戮过甚,阴煞积聚,已扰地脉平衡。那万虺朝宗之法,若行差踏错,非但不能振兴族运,反可能引动地底积郁的九幽阴火,届时不仅潜鳞壑化为焦土,方圆数百里生灵亦难逃涂炭。”
虺云龙声音沉凝,带着一种沉重的预感,“月影珏乃太阴之宝,或能调和阴阳,镇压阴火。这,或许才是你与虺家真正的因果牵连。”
柳如玉彻底震惊。
她未曾想到,自家祖传宝物,竟与如此可怕的灾劫联系在一起。
若虺云龙所言非虚,那自己此番被卷进来,究竟是祸是福?
“前辈告知晚辈这些,意欲何为?”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虺云龙凝视她良久,缓缓道:“老夫观你面相,非早夭横死之相,反有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之兆。眉宇间正气凛然,非奸邪之辈。月影珏择主,亦非偶然。或许……你便是化解此劫的一线生机。”
他忽然抬手,凌空一点。
柳如玉腕上那暗金细索“嗡”地一声轻鸣,符文明灭几下,竟自行松开,滑落在地,化为一段普通绳索。
柳如玉只觉周身一轻,被封禁的法力重新流淌起来,她愕然望向虺云龙。
“不必惊讶。”虺云龙淡然道,“老夫若想留你,何须此物?若想伤你,你纵有月影珏护体,此刻也已灰飞烟灭。”
“前辈……要放我走?”柳如玉难以置信。
“非也。”虺云龙摇头,“此刻放你,你走不出潜鳞壑,反会立时陷入围攻。老夫只是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选择?”
“第一条路,老夫可送你暂时离开摘月阁,至后山一处隐秘洞府暂避。”
“那里是老夫早年清修别府,有阵法隔绝,无人能扰。”
“你可静观其变,待时机成熟,或可设法脱身,或……”
“或待你那几位朋友前来。”
“老夫感应到,已有数道不弱的气息正在逼近潜鳞壑核心区域。”
“其中一道纯阳剑气,与你似有因果牵连。”
林青云!
柳如玉心中猛地一颤,既喜且忧。
喜的是他果真来了,忧的是此地龙潭虎穴,他如何能敌?
“第二条路……”虺云龙继续道。
“留在老夫身边。”
“老夫可对外宣称,你身怀异宝,需以秘法徐徐炼化,或研究克制之法,以此拖延时间。”
“你可借此机会,尝试与月影珏更深层次沟通,或许能领悟更多妙用,以备不时之需。”
“同时,亦可从老夫这里,了解虺家更多秘辛,乃至……”
“那场可能的劫数详情。”
柳如玉心念电转,两条路各有利弊。
第一条路相对自由,但有被发现的危险,且独自一人,难有作为。
第二条路看似受制于人,实则处于虺家最核心也最安全之地,更能获取宝贵信息,但需与这深不可测的老者朝夕相对,福祸难料。
她抬眸,直视虺云龙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前辈为何要帮晚辈?这对虺家有何益处?”
虺云龙微微一笑,这笑容使他看起来更像一位慈和的长者,然而眼底深处那抹历经沧海桑田的淡然与疏离,却始终挥之不去。
他缓声道:“老夫帮的,或许不是虺家,也不是你,而是这方天地生灵,以及……虺族那可能的未来一线清明。”
他略作停顿,目光投向窗外浩渺无垠的云海,仿佛在追寻时光长河中逝去的影子。
“活得久了,见得多了,便知有些东西,确实比一族一姓之兴衰聚散更为紧要。”
他的声音里添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
“悠悠两千二百余载,同沐日月、共观星移的老面孔,是越来越少了。”
“狐族的老祖,黄仙家的大太奶,灰家的老太爷……”
“掰着指头数,还能坐而论道的,屈指可数。”
“故交零落如秋叶,便是老夫,有时也会觉得……”
“寂寞。”
这番感慨出乎柳如玉意料,她默然静听,感受到一种超越族群恩怨的、纯粹属于漫长生命本身的苍茫。
虺云龙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柳如玉面上,那丝感慨已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至于虺家本身……说句不中听的话,老夫并非看得多重。‘虺’之一字,不过是这伏牛山阴脉中无数蛇族的一支名号罢了。千年传承,看似煊赫,实则亦是枷锁。若子孙不肖,行事昏聩,一味贪婪暴戾以致自取灭亡,那便由他去。蛇族血脉传承不绝,何必执念于一个不听话的‘虺’字?”
此言轻描淡写,却蕴含着对家族血脉近乎漠然的超脱,以及一种凌驾于世俗家族忠诚之上的、更宏大也更冰冷的视角。
柳如玉听得心头微震,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老人,其视野与考量,早已超脱了寻常宗族利益的范畴。
“况且,”虺云龙话锋一转,语气中又染上些许探究的意味,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柳如玉。
“老夫也很好奇,你,以及你带来的变数,究竟会将眼下这个‘虺家’引向何方。是沿着旧路彻底沉沦,化作那‘万虺朝宗’野望下的劫灰,还是能在毁灭的边缘,因这一线外力扰动,挣扎出一缕获得新生的可能?这过程本身,便值得一观。”
晨光愈盛,云海被染成绚烂的金红色,摘月阁仿佛浮在光海之中。
阁内一老一少相对而坐,窗外是翻腾不息的云涛,窗内是平静之下暗流汹涌的对话。
柳如玉沉吟良久,终于缓缓起身,对着虺云龙盈盈一礼:“晚辈愿选第二条路。请前辈指点。”
虺云龙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善。明智之举。”
他也起身,袍袖轻拂,“且随我来。阁后有静室一间,你可在此安顿。日常所需,自有人送来。切记,未得老夫允许,莫要踏出此阁范围。至于月影珏……”
他目光落在柳如玉腰间微微鼓起的囊袋,“好生温养,静心感悟。时机到了,自有分晓。”
柳如玉点头应是,跟随虺云龙转向阁后。
行走间,她忍不住回望了一眼来路云海,心中默念:“青云,月璃,道长,你们一定要小心。我会在这里等着。”
而此刻,青茅尖下,潜鳞壑深处暗流涌动。
虺文霸疗伤未愈,却已命影虺加紧搜寻林青云等人踪迹;
虺无愆暗中联络,蠢蠢欲动;
大夫人满清澜闭门不出,怨毒日深;
三夫人阴月泠与子女谨言慎行,如履薄冰……
虺家这个庞然大物,正处在风暴降临前最诡异的平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