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鳞壑深处,群峰如戟,刺破阴霾。
其中最高者名曰“青茅尖”,山体笔直陡峭,宛若一柄青色巨剑直插苍穹,峰顶终年云雾缭绕,寻常虺族子弟亦不敢轻易攀援。
此峰之巅,却有一处不大却极尽精巧的楼阁凌空而建,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以整根阴沉木为基,借天然岩势悬挑而出,远远望去,如月宫琼楼遗落凡尘,故名“摘月阁”。
此阁正是虺家长老团首席虺云龙清修之地。
阁分三层,最上层为观星悟道之所,四面临空,仅以八根盘龙柱支撑,柱身隐现云雷纹路,似是古篆又似天然脉络。
此刻,晨曦初透云海,将漫天雾霭染作金红,阁中蒲团上,端坐着一位老者。
虺云龙已经看不出真实的岁数,其鹤发童颜,面如古玉,三缕长须垂至胸前,银白如雪。
他身着一袭素青道袍,宽袍大袖,并无半分纹饰,唯腰间系着一根墨玉丝绦。
最奇者,是其周身已无半点蛇类特征,肌肤光洁如常人,连瞳孔也是深邃的玄黑色,若非那双眼中偶尔流转的、历经两千二百余年岁月沉淀出的沧海桑田之意,几乎与人间得道全真无异。
他气息内敛至极,坐在那里,仿佛与这阁楼、这山峰、这流转的云霭融为一体,了无痕迹。
此刻,他并未闭目静修,而是目光平和地望向阁楼入口处。
两名身着玄色劲装、面覆鳞纹面具的金虺——
虺家最高等阶的武者,正押着一人缓步登上最后几级台阶。
那人一身素白罗衣,裙裾曳地,虽沾染了些许尘土,却难掩其质料本身的流光溢彩,乃是江南特产的“云水缎”。
晨风拂过,衣袂飘飘。
待得走近,方见其容貌。
但见她约莫二八年华,云鬓略松,斜插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几缕青丝垂落腮边,更添几分我见犹怜。
眉如远山含黛,不画而翠;目似秋水横波,未语先传情。
鼻梁秀挺,唇若涂丹,此刻紧抿着,唇角却天生微微上翘,即便不言不笑,亦自带三分温柔缱绻。
最难得是那股气质,清新如空谷幽兰,脱俗似瑶池仙蕊,明明美艳不可方物,偏生无半分妖娆媚态,只觉冰肌玉骨,清极艳极,正是柳如玉。
她双手被一道暗金色的细索缚于身前,那细索非金非革,隐隐有符文流动,显然是一件禁锢法力的法器。
虽身陷囹圄,形容稍显憔悴,然其背脊挺直,眸光清亮,步履沉稳,并无半分惶惧之色,只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忧思与决然。
两名金虺将柳如玉带至阁中,距虺云龙三丈外停步,躬身行礼,声音沉闷:
“禀大长老,人已带到。按家主与诸位长老议定,此女身怀异宝,伤及大公子,干系重大,特请大长老定夺。”
虺云龙微微颔首,并未看那两名金虺,只挥了挥手。
二人如蒙大赦,迅速退下楼去,脚步声渐远,阁中只剩风声、云涛声,以及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柳家姑娘,请坐。”虺云龙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温润,如玉石相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指了指身前另一个蒲团。
柳如玉略一迟疑,依言缓步上前,敛衽坐下,姿态优雅。
即便被缚,亦不失大家风范。
她抬起眼眸,直视这位传说中的虺家第一人,心中亦是凛然。
此老气息深不可测,与虺文霸之流的阴鸷暴戾截然不同,反而有种返璞归真、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然越是如此,越让她警惕。
“晚辈柳如玉,见过虺老前辈。”柳如玉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虺云龙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随即化为古井无波。“姑娘可知,老夫已有甲子未曾亲自过问族中俗务。”
“略有耳闻。此番劳动前辈法驾,实因虺家行事,已悖天道人伦。”柳如玉语声转冷,“强掳狐族老祖,索要家传至宝,更纵容子弟行那禽兽之举。晚辈被迫前来交涉,反遭扣押,虺文霸更欲行不轨……若非月影珏护主,恐已遭毒手。如此作为,岂是千年大族应有之风?”
她说到虺文霸欲行不轨时,眼中闪过一抹屈辱与厉色,虽竭力保持平静,然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激荡。
那日情形,实是她生平大辱。
虺文霸将她囚于秘室,见她姿容绝世,竟起淫心,不顾她严词斥责与反抗,强行撕扯其衣。
危急关头,她怀中贴身收藏的月影珏骤然爆发出一轮清冷皎洁的月光,如潮水般荡漾开来。
虺文霸触及月光,如遭雷击,惨嚎着倒飞出去,掌心焦黑如炭,阴煞之气被灼烧消融大半,足足调息了数个时辰方才稳住伤势。
此事震动了整个虺家高层,也使得对如何处置她与月影珏产生了巨大分歧。
虺云龙静静听着,面上无喜无怒,待她说完,方缓缓道:
“文霸心性偏激,行事酷烈,此其过也。然姑娘所言‘悖天道人伦’……”
他轻轻摇头,“我虺族本非人族,溯源上古,乃天地阴煞之气交感蛇类灵韵所化。弱肉强食,力强者尊,乃我族延续万载之基。所谓人伦纲常,不过人族自缚之茧,何必强加于异类?”
柳如玉蹙眉:“纵然族类有别,然狐族与虺族同为天地生灵,修行求道,皆应心存敬畏,持身以正。强取豪夺,欺凌弱小,纵然一时得势,终非长久之道,更遑论以此求那虚无缥缈的万虺朝宗?前辈修为通天,难道看不出其中隐患?”
“万虺朝宗……”虺云龙重复这四个字,眼中第一次有了些微波动,似感慨,似怅然,“此事关乎虺族气运兴衰,乃历代家主之责。老夫闭关多年,偶有所感,天地将有大变,各族气运翻腾如沸。虺无赦欲行此事,虽有激进之嫌,亦是想在变局中为我族争一线先机。”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柳如玉手腕的金索上,“至于姑娘,你身怀月影珏,又恰在此时出现,或许亦是变数之一。”
柳如玉心头一紧:“前辈此言何意?”
“月影珏……”虺云龙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似在追忆,“此宝源流,可追溯至上古月神遗泽。你狐族先祖机缘巧合得其残片,以秘法温养传承,竟能与狐族天赋相合,成就今日之功。此珏至阴至纯,却内含一点太阴真火,专克阴邪煞气,恰是文霸所修玄阴虺功的克星。他伤在你手,不算冤枉。”
虺云龙顿了顿,继续道:“族中对此处置意见纷纭。激进者如文霸,欲以秘法剥离月影珏,将你炼为药引或鼎炉;保守者如几位长老,则认为此宝既与你血脉相连,强取恐遭反噬,且狐族虽暂隐,未必没有后手,主张以你为质,换取更多利益;亦有如虺无愆者,心思难测……”
柳如玉听他将虺家内部争执娓娓道来,如同亲见,心中寒意愈盛。
无论哪种方案,自己皆难逃厄运。
她咬紧下唇:“所以,便将我送至前辈这里?”
“他们争执不下,又恐拖延生变,便想起老夫这个久不管事的老朽。”
虺云龙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似嘲似叹,“一则,借老夫之名暂压纷争;二则,也是想探探老夫的口风,毕竟……月影珏牵扯的,或许不止眼前这些。”
虺云龙忽然抬眸,望向阁外翻涌的云海,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
“两千二百载春秋,老夫见过太多兴衰更替,族运起伏。强极则辱,情深不寿;机关算尽,反误卿卿性命。虺家如今看似势大,内里却早已暗流汹涌,兄弟阋墙,父子相疑,纵有千年根基,又能经得起几番折腾?”
言语间,竟流露出几分萧索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