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狭小,陈设简陋。
外间仅有一桌四凳,一灶一榻,墙上挂蓑衣斗笠,颇有山居野趣。
楚乌请众人落座,朱媚儿却径直走向内间门帘,颤声道:“平儿……你要见见那伤你之人么?”
内间传来一声虚弱却充满暴戾的低吼:“让他进来!某要亲手撕了他!”
楚乌眉头紧皱,掀帘而入。
林青云略一迟疑,亦跟随进去。
忘尘、黄月璃、柳承宗守在门外,以防不测。
内间更显昏暗,仅有一扇小窗透入微光。
榻上蜷着一人,盖着薄被,面容和虺文霸有几分相似,正是前些日子和林青云交手的紫衣男子——虺文平。
他面色灰败如死人,唇无血色,身上包扎之处仍有血渍渗出。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瞳孔已彻底化为蛇类竖瞳,金黄底色中泛着诡异绿光,此刻正直勾勾瞪着林青云,那目光中的恨意与杀机,几乎凝成实质。
“小贼……你竟敢来此……”
虺文平挣扎欲起,却牵动伤势,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沫。
楚乌按着他肩头,喝道:“文平!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当日若非你奉命截杀,何至于此!”
虺文平喘息着,嘶声道:“虺家行事……何须理由?我要杀他,便杀了!技不如人,我认!但他断我手脚,毁我道基,此仇不共戴天!”
林青云静静看着他,忽然道:“阁下袭击在先,招招欲取林某性命。林某自卫反击,何错之有?战场厮杀,非死即伤,莫非只许阁下杀人,不许旁人还手?”
虺文平被他噎住,一时无言,只死死瞪着他,眼中怨毒不减。
楚乌沉声道:“文平,你体内‘子母牵机蛊’已被催动数次,如今能勉强维持人形已是侥幸。当务之急是设法解蛊疗伤,而非纠缠旧怨。”
他转头对林青云道,“林少侠,文平虽偏执,但如今这副模样,也算得了报应。望你念在他已受重惩,暂且揭过此事。”
林青云默然片刻,拱手道:“只要他不主动寻衅,林某自不会为难。”
虺文平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言语。
众人退出内间,重回外屋。
朱媚儿已稍稍平复,坐在凳上垂泪不语。
黄月璃见她模样,心中那点因虺文平而起的怒意消减不少,反生出几分同情。
她犹豫片刻,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默默递了过去。
朱媚儿一怔,抬眼看向黄月璃,见她目光清澈,并无讥讽之意,这才接过帕子,低声道:“多谢姑娘。”
楚乌见气氛稍缓,便道:“往事已矣,纠缠无益。如今我等聚于此地,皆因虺家而起。媚儿,你将虺家内情与诸位说说,也好让他们心中有数。”
朱媚儿拭去泪痕,深吸一口气,眼中浮现决绝之色:“那虺家……根本就是个罪恶之源!”
她声音发颤,似是想起不堪往事,“妾身嫁入虺家三十载,亲眼见着那深窟之中,尽是些龌龊勾当!弱肉强食,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夫妻反目……哪有什么亲情伦理,不过皆是欲望与利益的奴仆!”
她看向内间方向,泪水又涌出来:
“尤其是那虺文霸……他……真是禽兽不如!明明……明明妾身是他的二娘,他竟以平儿性命相胁,强迫妾身就范……还要妾身装作心甘情愿,曲意逢迎,去讨好他,满足他那禽兽般的凌虐之欲!”
说到此处,她浑身发抖,几乎说不下去,“这数年来,妾身每夜闭眼,便是他那张狰狞面孔……若非挂念平儿,妾身早就不想活了!”
黄月璃听得柳眉倒竖,忍不住道:“夫人何不早些设法逃离?”
朱媚儿惨笑:“逃?虺家势力遍布伏牛山,且平儿体内有蛊,逃到天涯海角,虺文霸心念一动,他便要受万蛊噬心之苦!妾身……妾身能如何?”
她忽然抓住楚乌衣袖,泣道,“楚郎,妾身此生已毁,别无他求。只求你……求你将平儿带出去,让他活下去!至于虺家——妾身恨不得它即刻覆灭,灰飞烟灭!”
楚乌轻拍她手背,温声道:“媚儿放心,某既来了,便不会坐视不理。”
他转向林青云等人,神色转为凝重,“诸位,虺家底蕴深厚,非寻常江湖门派可比。欲救柳公子,欲除虺文霸,乃至欲破虺家,皆须从长计议。”
忘尘道长颔首:“楚居士所言极是。还请详述虺家虚实。”
楚乌与朱媚儿对视一眼,缓缓道来:
“虺家当代家主虺无赦,修行已近千载,功力深不可测,性情暴戾多疑。”
“他共有四房夫人,子嗣十人。”
“大夫人满清澜……”
“二夫人便是媚儿……”
“三夫人阴月泠……”
“四夫人游香儿,生女虺文艳、虺文萱,前几日回娘家……”
林青云闻言,与忘尘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楚乌继续道:“虺无赦有兄弟四人……”
“二弟虺无愆,五十多岁,武艺高强,城府颇深,却无夫人与子嗣……”
“三弟虺无咎、四弟虺无妄,则俱是庸碌之辈,好色贪杯,不堪大用。”
“他们的后人亦多是纨绔,略过不提……”
“最需留意的,是虺无赦之妹虺无愁——”
“此女天赋异禀,修行资质不在虺无赦之下,早年嫁与另一蛇族大家——”
“蚖家如今的家主蚖乾。”
“蚖家和大夫人满家一样,势力不在虺家之下,两家联姻,互为奥援。”
“若虺家真有倾覆之危,蚖家绝不会坐视。”
朱媚儿接口道:“然虺家真正棘手的,并非这些明面上的主子,而是背后的长老团。”
她眼中闪过惧色,“长老团以虺云龙为尊,此老修行已逾两千载,道行深不可测,常年闭关,非虺家生死存亡之际不会现身。”
“其次有虺云啸、虺云徵、虺云辰、虺云宽四位长老,皆有大几百年至一千余年的修为,实力非凡。”
“这些老怪物平日不理俗务,然若家主决策有误,或家族根基动摇,他们便会出手干预。”
忘尘沉吟道:“如此说来,虺家势力盘根错节,欲破此局,恐非易事。”
楚乌点头:“正是。虺家老巢潜鳞壑经营数百年,机关暗道遍布,毒阵蛇窟无数,更有上古遗留的禁制守护。外人贸然闯入,纵有通天本领,亦难讨得好去。”
林青云忽然道:“那虺文霸暗中培植影虺,囚禁镜天观忘怀道长,这些举动,虺家长老团可知晓?”
朱媚儿与楚乌对视一眼,朱媚儿低声道:
“长老团常年闭关,族中俗务皆由虺无赦等人决断。虺文霸所为,虺无赦定然知晓部分,至于长老团……或许有所察觉,但只要不危及虺家根本,他们未必会管。”
黄月璃蹙眉道:“那‘万虺朝宗大典’究竟是何图谋?”
朱媚儿摇头:“此乃虺家最高机密,妾身地位低微,无从知晓。只隐约听闻,似乎与唤醒某位上古虺祖有关,需集齐特定祭品与时辰……虺文霸近年来四处搜罗童男童女、修士精血,恐皆为此事。”
柳承宗听到“童男童女”,面色一变,急道:“莫非犬子如瀚也被充作祭品?”
楚乌安慰道:“柳家主稍安。柳公子身份特殊,虺文霸留他应另有他用,短期内应无性命之忧。然拖延日久,恐生变数。”
众人一时沉默。
茅屋外溪流潺潺,鸟鸣幽幽,春光明媚,却难驱散心头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