虺文霸不愧是虺家着力培养的嫡系长子,临敌经验丰富无比,毅力更是坚韧惊人。
腰背遭重撞,他强提一口本源阴气,硬生生稳住几欲扑倒的身形,同时头颅疾仰,险险避过肘尖直捣咽喉之危。
然林青云这一撞一肘,时机拿捏妙到巅毫,衔接流畅无隙,虺文霸虽避开下巴被击碎之厄,仍被凌厉肘击扫中!
“喀!”
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微骨裂声响起。
虺文霸眼前骤然一黑,满口腥甜狂涌,数颗槽牙松动欲脱,鲜血混着涎水自嘴角溢出。
他踉跄倒退三步,每一步皆在石板上踏出寸许深的龟裂纹,方才勉强以刀拄地站稳,只觉下巴处酸麻剧痛难当,几乎无法开合,脑中嗡嗡作响如群蜂乱舞,视线都阵阵模糊。
而彼处战团,亦生变化。
虺文霸受伤尖叫,那边结阵围攻的影虺不免心神微分。
忘尘何等人物,立时窥得战机,长啸一声,剑上纯阳道火暴涨,化作一条昂首火龙,猛然撞向阵法枢纽处一名头目!
那头目正因主子受伤而略微分神,待要闪避已迟,被火龙当胸穿过,惨嚎声中化为焦炭!
几乎同时,黄月璃掌中短刺脱手飞射,化作两点寒星,直取另一名指挥阵势变换的副头目咽喉!
那副头目举兵刃格挡,“叮”一声脆响,短刺虽被磕飞,然其上附着的凌厉妖力却透体而入,震得他心脉俱裂,口喷鲜血,仰面便倒!
两员头目顷刻毙命,玄阴虺蛇阵顿时阵脚大乱!
黑气蛇影翻腾不定,彼此呼应之势大减。
忘尘与黄月璃精神大振,剑刺合击,如虎入羊群,瞬间又斩杀三四名影虺。
柳承宗亦铁扇挥扫,杀死一名近身之敌。
虺文霸抬手以袖口狠狠抹去嘴角鲜血,低头瞥见袖上那一片刺目猩红,又猛地抬眼望向数步外目光清亮的林青云,最后余光扫过地上蜷缩血泊中奄奄一息的修影——
一股混杂着惊怒、骇异、屈辱与难以置信的寒意,沿着脊椎窜上头顶!
这小子……
分明年纪轻轻,修为未必及己,何以临战机变如此之速?
那等近乎市井无赖却实效卓着的身法,那军中搏命般的狠辣连环击,还有这屡屡于绝境中反扑的坚韧心志,这绝非寻常江湖门派能教出的弟子!
此念一生,虺文霸战意虽未全消,然锐气已挫,更兼腰眼刺痛、下巴难合,已知今日难竟全功。
而那边厢,忘尘、黄月璃趁影虺因自己受伤而分神之机,已连斩数名头目,阵法溃散在即……
今日不仅未能擒下来敌,反折损多名精锐,自身亦受内伤。
他目光扫过林青云手中光华流转的太初剑,又瞥见地上奄奄一息的修影,眼中闪过强烈不甘与怨毒,旋即被决然之色取代。
他猛地自怀中掏出一枚漆黑骨哨,不顾下巴酸痛,运足残存内力,狠狠吹响!
“呜——!”
凄厉刺耳的哨音瞬间席卷整个溶洞,更穿透层层岩壁,向着虺家巢穴深处回荡不休!
此乃虺文霸独创的最高级别之紧急号令,闻者皆需即刻收缩防御,拱卫核心!
吹罢,他再不停留,转身便向洞窟深处疾掠!
此时那蜷缩在地的修影,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竟挣扎着以双臂撑地,拖着重伤之躯,如蛇般向前匍匐游动,速度竟不慢!
她惨白染血的面容仰起,眼中尽是绝望的乞怜,嘶声道:
“公……公子……带……带我……”
话音未落,她已游至虺文霸身后,染血双手死死抱住虺文霸左小腿,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虺文霸身形一顿,低头看去,但见修影赤身裸体,腹间剑创血流如注,双手因用力而青筋暴起,仰面望着他,眼中泪水混着血污,哀恳凄绝。
若是平日,他或会因这楚楚之态略有怜惜,然此刻他新败受创,心绪暴躁,更恼恨此女方才未能建功,反成累赘,如今这般纠缠,徒乱军心!
“废物!留你何用!”虺文霸眼中戾气暴涌,厉喝一声,右手九环大刀毫不犹豫反手挥落!
刀光一闪!
两声闷响几乎不分先后!
修影两条白皙手臂自肘部齐根而断!
鲜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溅得虺文霸袍摆尽赤!
“啊——!”
修影发出凄厉惨嚎,断臂处血如泉涌,剧痛令她浑身痉挛,再也抱持不住,翻滚倒地,断肢在血泊中兀自抽搐。
虺文霸看也不看,震足甩开腿上残留的断手,身形再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幽暗通道深处。
剩余七八名影虺见此惨状,无不心胆俱寒,哪敢再有丝毫迟疑?
纷纷结成紧密阵势,且战且退,随即迅速没入黑暗。
柳承宗见虺文霸遁走,敌阵溃退,急道:
“道长!青云!那恶贼已受创,此时不追,更待何时?救瀚儿要紧!”
言罢便要提气追赶。
“柳家主且慢!”忘尘长剑一横,拦住去路,神色凝重道,“虺文霸虽伤,然其老巢深处机关重重,暗道密布,更兼其吹响骨哨,必有援兵接应。我等不明地理,贸然深入,恐中埋伏,届时非但救不得令郎,反陷自身于绝地。”
柳承宗顿足急道:“可瀚儿他……”
话至一半,眼见地上影虺尸首与那断臂哀嚎的蛇女,又思及虺家手段之毒,终是长叹一声,不再坚持。
忘尘转目看向地上已近弥留的修影,缓步上前,沉声道:
“女居士,贫道知你性命只在顷刻。你若肯弃暗投明,或可减轻几分罪业,来世得个稍好轮回。”
修影躺在血泊之中,断臂处鲜血汩汩,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
闻忘尘之言,她艰难转动眼珠,目光扫过忘尘、黄月璃、柳承宗,最后落在林青云身上,眼中怨毒、痛苦、绝望交织,嘴唇翕动,竟是一字不肯吐露。
柳承宗见状,愈发焦躁。
林青云默然片刻,忽解下自己那件沾染尘土和血迹的外衫,上前两步,俯身将衣衫轻轻覆盖在修影赤裸染血的胴体之上,掩住那一片触目惊心的凄惨。
修影身躯一震,霍然抬目,死死盯住林青云。
她眼中神色变幻不定,先是愕然,继而涌起难以置信之色,最后化为一种极复杂的情绪——
怨毒依旧,却掺杂了一丝茫然,一丝对比之下生出的无尽悲凉。
她为虺家卖命,为虺文霸出生入死且供他发泄兽欲,临危之际却被斩断断臂弃如敝履;
而眼前这青年,分明是敌非友,方才生死相搏,此刻却愿以衣覆体,予她将死之躯最后一点微末尊严。
两相对照,何啻云泥?
林青云并未多言,只退后两步,对忘尘等人道:
“前辈,柳世伯,阿璃,此地不宜久留,须速速寻路,救人为上。大家靠拢些,莫要走散。”
便在此时,那奄奄一息的修影,忽自喉间挤出微弱几不成声的话语:
“……左……左侧……火把……右转……”
“……右……右侧……走左……”
“……殿……殿前灯……莫……莫熄……”
语声断续,气若游丝,言罢,头一歪,再无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