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忘尘俯身细察,确认修影已气绝,方直身沉吟道:
“她所言虽简,似是指点路径机关。‘火把点左侧的右转进入,点右侧的走左侧通道,最后一个大殿门口的灯不能熄灭’……此或为虺家巢穴某处密道之通行诀窍。”
黄月璃秀眉微蹙,眸光中带着审慎:“此乃将死之言,虚实难辨。莫非是恨意未消,临了还要设下圈套,引我等入彀?”
柳承宗救子心切,闻言急道:“月璃姑娘所虑固是,然眼下别无头绪,这终归是条线索!我等循之探察,步步小心验证便是!”
林青云并未立即答话,只将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忘尘道长。
洞窟幽光下,忘尘斗笠低垂,面容隐在阴影中,却自有一股令人心静的沉着。
只见忘尘缓步上前,在修影尸身旁三尺处驻足。
他并不俯身,只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诀,虚悬于那覆着染血外衫的尸身额前寸许。
指尖未触,却有一层极淡的、如玉如雾的清辉自指尖流转而出,似有还无,如晨曦微露,轻轻拂过修影苍白冰冷的面容。
“玄门有法,可照心念余波。”忘尘声音低沉平和,在寂静的洞窟中却字字清晰。
“此女生机虽绝,神魂将散未散之际,残念如烟,最是真实难掩。”
他双目微阖,凝神感应。
指尖清辉随之微微荡漾,似水波触及岸石,漾开细微涟漪。
片刻,他收诀敛息,那层清辉悄然而散。
睁开眼时,忘尘眸中有一丝复杂之色闪过,缓缓道:
“其念驳杂,怨恨、不甘、屈辱、悲苦交织如麻,然……指引路径之念,却颇为奇异。”
他顿了顿,看向林青云覆盖在尸身上的那件外衫,血迹已将它浸染得沉甸甸的。
“那一点指引之念,生发于最后时刻,清澈微薄,却无诡诈阴毒之气。似是……一丝回光返照般的清明,一点……因旁人无意之举,触及她早已麻木神魂深处,某种极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善念与愧怍。”
忘尘转向众人,语气确定了几分:
“那机关口诀,当非虚言诱杀之局。此女生前虽助纣为虐,沉沦妖邪之道,然临终一霎,或因林小友覆衣之举,感触到些许为‘人’之时的尊严残影,遂生出这微末善念,指此明路,或为赎其万一罪愆,亦为求一线解脱之机。”
言罢,他垂目望向修影尸身,单手立掌于胸前,低声诵道:
“尘归尘,土归土,魂兮魄兮,莫恋残躯;罪虽深,念可渡,一点灵光,返照归途。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脱离苦海,转轮自渡……急急如律令。”
二十余字的道家往生净咒,声音不大,却似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韵律,在充满血腥与杀气的洞窟中轻轻回荡,仿佛真能涤荡几分亡者的怨执与绝望。
诵毕,忘尘抬眼,目光扫过幽深莫测的岔道,肃容道:
“然前路必是龙潭虎穴。虺家经营此地多年,纵有此诀指明某些关窍,途中焉知没有其他杀阵埋伏?诸位,可信此路,但须步步惊心,刻刻留神。”
林青云一直静听,此刻方沉声开口:
“前辈明察秋毫,既已探知真切,我等自当循此前行。只是正如前辈所言,纵有明路,亦如履薄冰。”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被道咒抚慰过的尸身,眼中那抹恻隐渐渐化为坚定的警醒,“走。”
忘尘环视周遭,但见洞窟幽深,岔道如蛛网蔓延,远处隐约已有嘈杂人声与蛇行窸窣之声传来,显是虺家援兵将至。
当下决断道:“便依此言,先寻左侧有火把之岔路。青云开路,月璃、柳家主居中,贫道断后。切记,彼此照应,莫要贪功冒进。”
四人当即收拾心情,略整衣甲兵刃。
林青云将太初剑还鞘,取出一支火折晃亮,当先步入一条左侧石壁插有陈旧松明火把的岔道。
火光摇曳,映得通道内怪影幢幢,湿冷腥气扑面。
行约二十丈,果见前方岔口,依那蛇女遗言,林青云毫不迟疑,引众人右转。
新通道更为狭窄逼仄,仅容两人并肩,石阶蜿蜒向下,寒气愈重。
又行片刻,前方再现岔路,右侧壁上赫然亦有火把。
此番按诀“点右侧的走左侧通道”,林青云引众左转。
如此依言而行,连过三处岔口,竟未遇任何埋伏机关,亦未闻追兵之声。
众人心下稍安。
最终,通道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极为空旷的天然石殿!
殿高约十丈,宽广不下百步,四壁怪石嶙峋,穹顶垂挂无数钟乳石笋,滴滴答答水声不绝。
大殿中央,赫然有一座以整块黑曜石雕成的狰狞虺蛇盘绕祭坛!
坛周地面刻满繁复诡异的符文,隐隐有暗红光泽流动,似以鲜血浇灌而成。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坛正前方,矗立着两尊青铜巨蟒灯盏,蟒口衔珠,珠内幽幽燃着碧绿火焰,映得整座大殿绿光荧荧,鬼气森森。
那火焰虽不明亮,却风吹不摇,稳稳燃烧。
“殿前灯……莫熄”柳承宗喃喃重复,目光急扫大殿,“瀚儿!瀚儿何在?”
忘尘却神色陡变,低喝道:“且住!此殿气息不对!”
他手中铁剑嗡鸣震颤,纯阳道火自生感应,竟在剑身腾起尺许高!
林青云亦觉手中太初剑微微发热,剑鞘内隐有龙吟之音,显然感应到强烈邪气。
他凝神四顾,但见大殿四周阴影之中,似有无数细长之物缓缓蠕动,鳞片摩擦之声渐渐清晰可闻……
黄月璃俏脸生寒,短刺已在手:“我们被围了!”
话音未落,但听“嗤嗤”之声大作,四面八方的阴影中,陡然亮起无数点幽绿光芒——
那是成千上百双蛇瞳!
紧接着,密密麻麻、粗细不一的各色毒蛇如潮水般自石缝、穴孔中涌出,嘶嘶吐信,向四人立身之处围拢而来!
蛇群之后,更隐隐可见数道高大黑影伫立,气息阴沉暴戾,远超先前所遇影虺!
那蛇女临终所指之路,果然通向虺家重地,亦是最险绝境!
正当四人环视这诡异大殿之际,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忽自祭坛后方阴影中响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与毫不掩饰的戏谑:
“啧啧啧……想不到,尔等倒真有几分本事,竟能寻到这,是那个贱人告诉你们的吧……”
话音未落,一道全身裹在暗纹紧身黑衣中的身影,自巨大的虺蛇祭坛后缓缓踱出。
他面覆半张漆黑鳞甲面罩,只露出一双闪烁着冰冷戏谑光芒的眼睛,正是影虺首领——
虺煞。
虺煞好整以暇地扫视众人,目光尤其在柳承宗焦急的脸上停留,嗤笑道:
“柳家主,何必如此心急火燎?令郎柳如瀚此刻……呵呵,可不在此处受苦。我家大公子见他生得俊俏,甚是喜爱,赐了美人,请他逍遥快活呢。那可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哈哈哈!”
那笑声淫邪放浪,在空旷大殿中回荡,字字如毒针,刺入柳承宗耳中!
“畜牲!”
柳承宗浑身剧震,双目瞬间赤红如血,额角青筋暴起,一股滔天怒火混着无边耻辱与忧惧直冲顶门!
他踏前一步,须发皆张,怒吼道:“虺家鼠辈!安敢如此辱我儿!老夫与尔等势不两立!”
虺煞见他模样,笑声更显猖狂得意,仿佛猫戏老鼠。
忘尘一把按住几欲暴起的柳承宗肩头,低喝:“柳家主,冷静!此乃激将之法,切莫中计!”
林青云与黄月璃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冰冷的杀意——
虺家之毒,虺家之恶、虺家之淫,皆毫无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