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许久,才有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褐、面色黝黑、身形精瘦的中年汉子迟疑地打开半扇门。
他眼神有些木讷,透着长期离群索居的谨慎与疏离。
“你们找谁?”声音低沉沙哑。
林青云上前一步,拱手道:“可是欧阳铭、欧阳钧两位师傅当面?我等冒昧来访,实为寻访一位先辈匠人,复姓欧阳,名铜。此物,”
他解下背负的布囊,露出松纹古定剑的剑鞘,又将那块“卢氏欧阳”竹牌取出,“乃是与欧阳前辈相关的旧物,不知二位可识得?”
那汉子——正是兄长欧阳铭——目光落在青铜剑鞘与竹牌上,木然的眼神骤然剧震!
他猛地抢上一步,却又硬生生顿住,双手微微颤抖,死死盯着那剑鞘上古老的松纹和竹牌上熟悉的字迹,喉头滚动,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大哥,谁啊?”
屋内又走出一个年纪相仿、相貌有六七分相似、但眉眼略显灵动的汉子,应是弟弟欧阳钧。
他同样被院中景象吸引,待看清林青云手中之物,亦是浑身一震,失声道:
“这……这是……先祖遗物?!”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激动与一种深藏的、仿佛被唤醒的炽热光芒。
欧阳铭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几分郑重:
“几位……请进屋说话。地方简陋,莫要见怪。”
屋内果然家徒四壁,除了一桌二凳一土炕,便是墙角堆放的几件简陋的农具,与寻常农户无异,全然看不出匠人世家的影子。
待众人落座——凳子不够,沈寒绡与黄月璃便站着,欧阳铭小心翼翼地从林青云手中接过松纹古定剑与竹牌,指尖轻抚,如同触摸失散多年的至亲。
欧阳钧则迫不及待地问道:
“诸位从何处得来此物?先祖欧阳铜之名,自我爷爷的爷爷——也就是欧阳铿那一代遭祸后,便成了家中绝口不提的隐秘,只代代口传‘卢氏欧阳’四字与祖传技艺,告诫后人莫要轻易显露,以免再惹灾殃。这竹牌……正是祖训中提及的‘信物’!”
林青云便将镜天观三天门老榉树中发现古剑与木盒之事简略说了,并提及忘怀道长的遗言与对欧阳铜匠艺的推测。
“镜天观……忘怀道长……”欧阳铭喃喃道,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先祖欧阳铜,确曾与道门高人交往,据祖上传言,曾为一位宋代云游的得道真人铸造过数件降魔法器,这松纹古定剑,便是其中之一。其铸造之法,融合了金石冶炼与道门符文之理,非纯以火候力气取胜。自高祖被逼离县城,家道中落,这些渊源与高超技艺,大多失传,只余一些粗浅锻铁法和对矿石特性的认知,被我兄弟二人勉强继承。”
他语气中充满了遗憾与不甘。
忘尘此时开口道:“贫道观二位虽居陋室,然目光凝练,指掌关节粗大且覆有特殊老茧,可知家学并未尽弃。如今古剑重现,竹牌归宗,或许正是机缘至矣。不知二位先人,可曾留下关于此剑,或关于铸造之道的其他记述?”
欧阳钧闻言,猛地一拍大腿:“有!大哥,记得爷爷留下的那个生锈的铁匣子么?一直埋在灶膛下的暗格里!”
兄弟二人立刻动手,移开屋内那个简陋的土灶上的铁锅,小心翼翼地撬开几块活动的砖石,露出一个深洞。
欧阳铭探手进去,摸索片刻,取出一个尺许长、巴掌宽、锈迹斑斑的铁匣。
匣子并无锁钥,但闭合甚紧。
欧阳钧取来一根细铁钎,在匣子边缘几处特定位置巧妙撬动,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匣盖弹开。
匣内铺着防潮的油布,上面放着一本纸质泛黄、边缘残破的线装册子,封面无字。
另有一卷用细绳扎着的陈旧羊皮纸。
欧阳铭恭敬地将册子取出,翻开。
里面并非系统的铸造图谱,而是夹杂着图形、密语、口诀和大量晦涩难懂的记述,字迹潦草,有多处涂改,显然是一位匠人在实践中的私人笔记,而非传授徒孙的教材。
其中一页,绘有一柄剑的简图,其形制纹路,正与松纹古定剑一般无二。
旁边的文字更是艰深:
……夫金铁之禀赋,各殊其性。
青铜者,禀西金萧瑟肃杀之气,契玄门枢机,然质脆而匮乎锷锷之芒;
镔铁者,聚庚辛刚鸷悍烈之精,擅斫伐斩切,然性戾而涸于温润之韵。
欲兼刚柔、并灵煞,匪特常冶并煅之末技,必假‘导灵枢、翕异炁’之秘契。
尝闻太虚遗珍,陨自阊阖,秉冲穆中和之性,质杳冥而莫测,可作媒牖,导引天机。
取古剑为魄本,熔利刃为形质,嘘三昧真炎,化异金为灏液。
当是时,导道剑破煞之玄韵,摄钢锋斩切之精魄,刚柔翕协,灵煞媾融,阴阳燮理,乃能铸炼‘剑魄’,脱胎易骨,厥威倍蓰。
其诀微芒,寓于希夷;
火候铢两,契乎杳冥……
后面还有一些关于“真火”、“合炁”、“锻魄”的零碎记载,更是语焉不详,夹杂着大量匠人行内的隐语和比喻。
欧阳铭兄弟指着那段主要文字,面带难色:
“这册子我二人自幼翻看,许多地方似懂非懂。这一段关于‘引灵合炁’、重铸双剑的说法,更是玄乎。似乎是说,可以用一种特殊的‘天外异金’作为媒介,将先祖所铸的这柄青铜道剑,与另一柄精钢利剑熔铸合一,从而得到一柄兼具两者优点的新剑?可这……青铜与精铁,熔点和性质迥异,寻常之法根本无法相容,更别说还要保留各自的特性了。这‘天外异金’又是什么?何处去寻?”
林青云仔细阅读那段文字,结合上下文与其中涉及的阴阳、刚柔、灵煞等概念,沉吟道:
“依在下浅见,此文大意确是认为,松纹古定剑虽具破邪道力,但失之锋锐;而寻常精钢利剑虽锋锐无匹,却乏破邪灵韵。若能寻得一种性质特殊的‘天外异金’作为中介熔剂,再辅以特殊的‘真火’与‘合炁’之法,便有望将二者重铸合一,新铸之剑既能保有甚至增强道剑的破邪灵性,又可获得钢剑的凌厉锋芒,威力倍增。只是这具体法门与所需材料,记载简略,难以索解。”
忘尘听得双目异彩连连,抚掌道:“原来如此!妙哉!若真能成就此等神兵,则秋水剑之锋锐煞气,与松纹古定剑之破邪道力合二为一,正是对付虺家那等身具邪法、鳞甲坚固的妖物的无上利器!”
他随即眉头微蹙,“然正如欧阳师傅所言,青铜与精铁,一脆一韧,一易熔一难化,性质相悖,强行熔合,多半成为废铁,更遑论保留各自神异。这‘天外异金’……”
这时,弟弟欧阳钧眼睛一亮,脱口道:
“天外异金?难道是……洞里面那块‘星星铁’?”
他转向兄长,“大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咱们在洞里玩耍,爹随便咱们怎么胡闹,碰那些工具、矿石都行,唯独严厉告诫,绝不许碰角落那块用油布包着的黑灰色怪石头,说那是太爷爷留下的‘星星铁’,是祖传的命根子,碰坏了祖宗会怪罪!”
“对!对!就在那里!”欧阳铭也想起来了,激动道,“那地方我们熟得很!几位,请随我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