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又疾行了一个多时辰,日头渐高。
眼前山势渐缓,远处依稀可见山谷间开辟出的层层梯田与零星星散的人家炊烟。
一条被行人车马踩踏出的土路蜿蜒出现在山脚下,路上偶有挑着柴薪的山民或推着独轮车的货郎行走。
忘尘停下脚步,指向前方:“沿此路再行一里地,便是卢氏县城。我等先在此稍作歇息,整理形容,再行入城打探。”
沈寒绡靠在路边一棵老树下,闭目调息,紧握斧柄的手却始终未曾松开。
林青云与黄月璃也各自调匀呼吸。
林青云解下背上的松纹古定剑,以布巾轻拭剑鞘上沾染的尘土露水。
黄月璃则远眺着卢氏县的方向,眸光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卢氏县城墙低矮,以本地所产的青灰色山石垒砌,因多年风雨侵蚀,墙面斑驳,苔痕遍布。
城门处并无重兵把守,仅有两个穿着陈旧号衣、抱着长枪倚墙打盹的老卒。
时值午后,入城的人流稀稀拉拉,多是附近山民挑着柴薪、山货,或推着装满矿石的独轮车,吱吱呀呀地碾过坑洼不平的黄土路面。
空气中弥漫着煤炭、金属与尘土混合的气味,间或传来远处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沉闷而有节奏。
街道两旁房屋参差,商铺幌子新旧不一,酒旗茶幡在微风中懒洋洋地飘荡。
行人面色多被山风烈日染成黝黑红膛,衣着简朴,步履匆匆,确是一派边陲矿冶山城的粗砺景象。
四人混在入城的人流中,并未引起多少注意。
沈寒绡深吸了一口这熟悉的、带着铁腥与烟火气的空气,眼神有些恍惚,低声道:
“幼时约莫七八岁光景,曾随爷爷来过一趟卢氏县。爷爷说此地匠人虽不及名家,但所出刀剑农具,用料实在,价钱公道。记得……西街中段,似有六七家铁匠铺子连成一排,炉火日夜不息,声响震天。”
她努力回忆着,“爷爷那时为寨中添置一批兵刃,曾在此盘桓数日。只是……时隔多年,不知那些铺子是否还在,更遑论打听一个可能早已湮没无闻的复姓欧阳的匠人。”
忘尘颔首:“既有旧忆,便以此为引。沈姑娘,你与青云且去西街探问,我与月璃姑娘在左近茶棚等候,相机行事。”
他虑及黄月璃容貌气质过于出众,易引人注目,故而如此安排。
沈寒绡与林青云依言,寻人问了路,便朝西街行去。
果然,行至西街中段,一股热浪夹杂着煤烟味扑面而来。
只见一排五六间铺面相连,门脸皆不大,门口悬挂着大小不一的铁器样品,锄头、镰刀、柴刀、菜刀居多,亦有几间铺内架上陈列着形制简单的腰刀、短矛。
炉火熊熊,光着膀子、浑身油汗的匠人正挥动铁锤,砸得砧板上火星四溅,学徒拉着风箱,呼哧作响,嘈杂喧腾。
沈寒绡鼓起勇气,挑了一家看起来老师傅模样的铺子,上前拱手询问:“老丈请了,敢问可知这卢氏县中,可有一位复姓欧阳,擅长铸造的匠人?”
那老师傅停下铁锤,抹了把汗,眯眼打量二人,摇摇头,嗓门洪亮:
“欧阳?没听过!咱这卢氏县,打铁的姓郭、姓焦、姓全的居多,复姓的……好像没有。”
旁边几家匠人闻声,也纷纷探头,皆称不知。
二人不死心,又将这条街上的铁匠铺问了个遍,甚至向一些年长的店铺掌柜、街边晒太阳的老者打听,结果却令人失望。
无人知晓“欧阳铜”或任何复姓欧阳的铁匠。
线索似乎就此中断。
正当二人略感沮丧,准备回转与忘尘汇合时,街角一处卖些针头线脑、老旧杂货的摊子后,一位须发皆白、满脸深刻皱纹、怕是有八九十岁的佝偻老妪,忽然抬起浑浊的眼睛,颤巍巍地开口,声音沙哑如秋风刮过枯叶:
“后生……你们找欧阳家的匠人?”
沈寒绡与林青云精神一振,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正是!老人家可有耳闻?”
老妪眯着眼,仿佛在努力回溯极其遥远的记忆:
“老身年轻的时候……听奶奶提过一嘴……说她的爷爷辈上,卢氏县倒真出过一位了不得的匠人,复姓欧阳,单名一个‘铿’字,据说祖传的手艺,精得很,专铸些奇奇怪怪、别人打不来的物件……”
欧阳铿!
虽非“铜”字,但同姓,且年代吻合,极有可能便是欧阳铜的后人或同族!
“那这位欧阳铿老师傅,后来如何?家宅可还在?”
林青云急问。
老妪叹了口气,摇摇头:
“听说啊……”
“手艺太好,惹了祸事。”
“被当时县里一个很有权势的豪绅看中……”
“非要他铸一把什么‘百人斩’的宝刀,说是要用生人魂魄祭炉什么的……”
“那欧阳师傅不肯,说是伤天害理,有违祖训和良心。”
“结果……”
“铺子就被那豪绅寻个由头给封了,人也被赶出了县城。”
“后来……”
“好像就搬到西边洛河沿岸哪个小村子去了……”
“具体是哪儿,年深日久,谁也说不清了。”
“他家那独特的铸造法子,听说也就此绝了……”
线索虽模糊,却指明了方向——西边,洛河沿岸,小村。
二人再三谢过老妪,匆匆赶回与忘尘、黄月璃汇合,将打探所得一说。
忘尘沉吟道:“欧阳铿……金铁交鸣,其声铿然,此名亦合铸造之道。既在洛河西岸村落,范围便小了许多。事不宜迟,我等即刻沿洛河向西寻访。”
四人当即出了西门,沿洛河岸边的土路向西而行。
洛河水在此段并不甚宽,水色微浑,流速平缓,两岸多是滩涂与起伏的丘陵,散落着一些小小的村落,大多只有二三十户人家,多以耕种滩地或捕鱼、采石为生。
每至一村,他们便向村口闲坐的老人或田间劳作的农人打听,可曾听闻有姓欧阳的匠户人家。
连问四五个村子,皆摇头不知。
眼看日头偏西,众人心中不免有些焦灼。
终于,在距离县城约莫二里处,一个名为“青草凹”的极小村落里,一位正在河边修补渔网的老汉听了询问,磕了磕旱烟杆,道:
“欧阳家?有!村西头最破落那两间土坯房就是。兄弟俩,一个叫欧阳铭,一个叫欧阳钧,四十来岁年纪,都是光棍,性子闷得很,平日除了下地,就关在屋里,也不知鼓捣些啥。村里人都说他们祖上好像是干铁匠的,后来败落了。”
峰回路转!
四人按捺住激动,谢过老汉,快步来到村西。
果然,两间低矮的土坯房孤零零立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地上,屋顶茅草稀疏,墙壁开裂,显得格外寒酸。
院墙早已坍塌大半,院中堆着些破烂农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