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深邃,倾斜向下,仿佛直通九幽。
两侧石壁开凿得粗糙不平,保留着原始的嶙峋与阴湿,每隔数丈镶嵌的荧光石散发着惨淡幽光,勉强勾勒出脚下崎岖石阶与头顶低垂钟乳的轮廓。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土腥与岩石气息,更深处似乎还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陈旧鳞片与血液的腥甜味道,令人闻之胸臆发闷。
脚步声、压抑的呼吸声、甲胄兵器轻微的摩擦声,在狭窄逼仄的空间内回荡,更添几分压抑与不安。
忘尘与楚乌并肩行于最前。
忘尘左手持着火把,橘黄跳动的光芒撕破前方一片片粘稠的黑暗,右手则紧握着那柄乌沉沉的量天尺,尺身隐有微光流转,似在感应周遭环境。
楚乌独臂持枪,身形微微前倾,如同警觉的猎豹,双目在火光映照下锐利如鹰隼,不断扫视着前方、头顶、乃至两侧石壁每一处阴影,耳廓微动,捕捉着一切异常声响。
林青云紧随其后,步伐沉稳。
神行符的后遗症在丹药与调息下已大为缓解,虽内力消耗甚巨,体力也未复巅峰,但精神却高度凝聚。
身侧,黄月璃几乎与他并肩而行,她不时侧首看向林青云,眸中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青云……你可还撑得住?莫要强撑。”黄月璃压低声音,语速略快,透着一丝难掩的忧心。
林青云转首,对上她清澈却深藏焦虑的眼眸,心中一暖,微微摇头:“阿璃放心,只是略感气虚,行走无碍。倒是你,方才激战,可曾受伤?”
他目光迅速扫过她周身,见她鹅黄劲装虽沾满泥泘血污,但并无新增破损,心下稍安。
黄月璃见他目光清明,气息也渐趋平稳,略松了口气,轻轻摇头:“我无事。”
顿了顿,她又道:“此地气息诡异,令人心悸,你……千万小心。”
林青云颔首,正欲再言,却听得身后传来细微的、带着颤音的对话。
“姐姐……你说,小姐她……是不是就被关在这地底下,不知多深的黑窟窿里?”
是青桃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份恐惧。
走在她身旁的青梅,一身青色短打同样污迹斑斑,发髻略显凌乱。
她闻言,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莫要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小姐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青桃紧握剑柄的手背,“其实……我也怕。”
她终于低声承认,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怕也无用,我们得把小姐救出来。跟紧队伍,莫要掉队。”
再稍后些,柳承宗与柳如瀚父子并行。
柳承宗面色沉凝,眉头紧锁,目光偶尔掠过身旁的儿子时,亦会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忽然,他瞥见柳如瀚背后劲装裂开了一道尺许长的口子,边缘隐隐透出暗红。
“瀚儿!”柳承宗心头一紧,低呼出声,脚步也随之一缓,“你背后……”
柳如瀚闻声转头,见父亲目光所向,下意识侧身用手摸向后背,指尖触及湿黏与微微刺痛,他皱了皱眉,随即舒展,脸上挤出一丝故作轻松的笑容:
“父亲勿忧,方才在殿内混战,被流矢或是崩飞的碎石划了几下,皮外伤而已,不碍事。”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满不在乎,仿佛那伤口真的微不足道。
柳承宗却看得分明,那裂口下的衣衫已被血浸透一片,颜色发暗,绝非“不碍事”的轻伤。
他心中一阵抽痛,既有对儿子受伤的心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与酸楚交织。
曾几何时,这个自幼养尊处优、性子略显浮躁的儿子,经历了被掳、受辱、身中邪术、乃至险些心智沦丧的连番打击后,似乎一夜之间褪去了青涩与骄矜。
此刻,他面色虽仍显苍白,眼神却多了几分历经磨难后的沉静与坚韧,甚至能忍着伤痛,反过来安慰父亲。
“瀚儿,你……”
柳承宗喉头微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抬手想拍拍儿子肩膀,却又怕触动伤口,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只低声道:“待会儿若有闲暇,务必让忘尘道长看看伤口,敷些金疮药。切莫大意。”
“孩儿省得。”
柳如瀚点头应下,看着父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欣慰,心中亦是一暖,旋即化为更坚定的决心。
此番,定要救出堂妹,洗刷前耻。
队伍沉默而快速地行进着,几乎是小跑着向下。
甬道并非笔直,时有曲折,坡度时缓时陡,有时还需侧身穿过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裂隙。
空气越来越阴冷潮湿,那地底深处的腥甜气息时浓时淡,却始终萦绕不去。
行约半个时辰,前方领路的忘尘忽然停下脚步,举起火把,仔细端详着手中那柄量天尺。
尺身原本隐隐流转的淡青色微光,此刻竟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尺身上那些玄奥的符文刻度,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的尘埃。
“果然……”
忘尘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他尝试向尺身灌注一丝真气,那微光只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便迅速熄灭,尺身传来一种滞涩沉重的感觉,仿佛与某种无形力量相抗。
紧跟其后的楚乌也察觉异样,他手中乌黑短枪虽非法器,但作为百炼精钢的杀伐之器,本身亦有其“兵魄”与煞气。
此刻,他亦感到短枪似乎比平日沉重了一丝,那股如臂使指的灵动感正在缓慢消退。
“道长,可是有异?”楚乌沉声问道。
忘尘缓缓点头,目光扫过甬道深处无边的黑暗,声音凝重,在寂静的通道中格外清晰:“诸位,且停步。”
众人闻声止步,目光齐聚于他。
忘尘举起手中光芒黯淡的量天尺,示与众人:
“贫道这量天尺,是以百年雷击枣木心为主材,辅以星辰砂、秘银粉炼制,内蕴一丝天地正气,可勘地脉、辨阴阳、镇邪祟,对灵力波动尤为敏感。此刻,尺上灵光自行黯淡,符文晦涩,乃是被外力强力压制、干扰所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队伍中几位手持铜铃、葫芦、拂尘等法器的几人,“镇魂铃,乾坤葫芦……是否也感应滞涩,灵效大减?”
“师叔所言不差,”几人沉声道,“弟子等亦觉体内真气运转渐趋迟缓,与外天地灵气的联系似被无形隔膜阻断,道法施展恐将越发艰难。”
忘尘深吸一口口阴冷潮湿的空气,缓缓吐出,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此地,已深入伏牛山地脉极深处,毗邻虺家所谓的祖龙殿。”
“虺家经营数百年,必是借此地特殊地脉格局,布下了极强的禁制阵法。”
“此阵之效,非为杀敌,而在禁法与镇灵!”
“越是深入,禁制之力越强,一切超凡灵力、道术佛法、符箓法器之效,皆会被逐步压制,直至彻底失效!”
“届时,莫说御剑飞仙、呼风唤雨,便是最基础的内力真气运转、轻身提纵之术,恐怕也会大打折扣,甚至完全被封!”
此言一出,甬道内一片寂静,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与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这个预测,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被忘尘以如此确凿的口吻道出,并亲眼见证法器失灵时,那股沉甸甸的压力还是瞬间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这意味着,他们即将面对的,将是一场失去所有超凡依仗,纯粹依赖肉身力量、武技招式、兵刃锋利与战斗意志的——
最原始、最残酷的搏杀!
对手,却是天生体魄强横、更适应此等环境、且人数绝对占优的虺蛇妖族及其麾下精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