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沉吟片刻,对虺德道:“你既为执役头目,纵然不知核心机关,平日观察,总该知晓些许蛛丝马迹。譬如,何人常近前?有何特殊举动?浮雕之上,可有异样之处?”
虺德歪着头,竭力回忆,汗水顺着鬓角淌下:
“这个……”
“家主每次开启密道,皆屏退左右!”
“唯有虺忠总管或几位长老在侧。”
“小的……”
“小的有一次远远瞥见,家主似乎……”
“似乎是以手触摸浮雕中央偏上位置,那里……”
“好像有一片鳞甲形状的墨玉,色泽略深……”
“然后口中念念有词,接着整面墙就无声滑开了……”
“对了!”
“每次开启前,殿内所有灯火皆会调至特定方位。”
“这个是小人们负责的,记得是要熄灭东南、西北两角的四盏长明灯……”
“只留中央三盏……”
“鳞甲墨玉?灯火方位?”忘尘若有所思,目光投向那面巨大的浮雕。
在殿内尚未完全熄灭的纷乱灯火映照下,墨玉浮雕泛着幽幽冷光,万虺姿态各异,中央殿宇朦朦胧胧,确有一股神秘威严之感。
他运足目力,仔细观瞧中央区域,果然在群虺拱卫之处,隐约可见一片巴掌大小、形似逆鳞的墨玉,其色较周围更为深沉内敛,若不细察,极易忽略。
“或许,那便是枢纽所在。”
忘尘缓步走向浮雕,众人紧随其后。
在距离浮雕约一丈处停下,他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玄菁,依他所言,调整灯火。”
玄菁领命,身形飘动,玉指连弹,几缕指风精准射向殿壁灯盏。
东南、西北两角共四盏青铜鹤形长明灯应声而灭,唯留中央主座上方三盏较大的莲花灯盏,光线集中投射在浮雕中央区域,那一片逆鳞墨玉在光线下,似乎隐隐有极淡的流光转瞬即逝。
“确有些门道。”楚乌眯起独眼。
忘尘凝视逆鳞墨玉片刻,却并未贸然上前触碰。
他转身看向那三名俘虏,忽然问道:“你方才说,开启需念诵法诀。可曾听清只言片语?或有何种音调特征?”
虺德苦着脸:“仙长,家主念诀时声音甚低,且似乎并非官话,音节古怪拗口,像……像是古语或咒言,小的实在记不住啊……”
此时,那瘦小仆役虺羽却怯生生地抬头,小声道:
“仙长……小的耳朵尖,有一次躲在外殿柱子后偷懒,隐约听到一点点……好像……好像有‘阴魄’、‘洞玄’、‘启户’几个词,调子忽高忽低,有点像是……像是吟唱祭文……”
阴魄?
洞玄?
启户?
忘尘心中一动。
此等词汇,确像道家或古巫祝祷之语,且与“开启门户”之意相关。
他精通道藏,于古祭文咒言亦有涉猎,当下结合虺家修炼功法偏阴寒、崇蛇虺的特性,以及“万虺朝宗”之景,心中默默推演。
片刻,他抬眼,目光湛然,对众人道:“你等退后三丈,护持周身,以防不测。”
待众人依言后退戒备,忘尘独自立于浮雕前,深吸一口气,澄心静虑。
他并未直接伸手触碰逆鳞,而是抬起右手食指,凌空虚划,指尖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那是精纯的道家真气。
忘尘以指代笔,于空中勾勒出数个古朴符文,正是“阴魄归藏”、“洞玄达幽”、“灵户洞开”等寓意。
符文一成,便化作点点清光,飘向那逆鳞墨玉。
同时,他口中低吟一段音韵奇古的咒言,非道非佛,更近巫祝,音节苍凉晦涩,配合着手势符文,仿佛在举行一场小型的古老祭祀。
“幽幽阴魄,溯流归藏;洞达玄冥,灵虺昂藏;祖庭户牖,今启祥光……”
咒言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与那飘散的清光符文相和。
起初,浮雕毫无反应。
但数息之后,那片逆鳞墨玉骤然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乌光!
紧接着,整面巨大的墨玉浮雕,自中央开始,所有虺蛇的眼睛——
那些以暗红宝石镶嵌的蛇睛——次第亮起幽幽红光,如同沉睡的万虺骤然苏醒,冰冷地注视着殿内众人!
“咔嚓……咔嚓嚓……”
一阵低沉而沉闷的机括转动声,自墙壁深处传来,仿佛巨兽翻身。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浮雕墙壁,正中央部分,竟自那逆鳞墨玉处为起点,向左右两侧缓缓滑开!
没有灰尘扬起,没有巨响轰鸣,只有厚重石材摩擦的沉闷声响,显示着其构造之精巧与年代之古老。
滑开的宽度渐次扩大,最终形成一道幽深门户!
门户之后,并非想象中的房间或殿宇,而是一条向下延伸、深不见底的甬道!
一股比潜渊殿内更加阴冷、更加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味和淡淡陈腐气息的寒风,自甬道深处汹涌而出,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殿内灯火剧烈摇曳。
甬道入口处,两侧石壁镶嵌着散发惨白微光的荧光石,勉强照亮前方十余级粗糙开凿的石阶,再往深处,便是吞噬一切光线的浓稠黑暗。
那黑暗仿佛有质,缓缓涌动,带着莫名的吸引力与危险性,令人望之心生寒意。
密道,开启了!
三名虺家仆役见此情景,骇得瘫倒在地,他们虽知有此密道,却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其开启景象。
忘尘收回手指,额角隐现汗迹。
强行推演并模拟开启法诀,虽成功,却也耗损不小心神。
他凝视着那幽深入口,沉声道:“看来,便是此路了。通往虺家祖庭核心——祖龙殿的密道。”
一直沉默立于侧后的楚乌,蓦然动了!
他仅存的右臂单臂一振,手中那杆乌黑短枪,竟似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挟着尖锐凄厉的破空之声,直奔跪地的虺德、虺礼、虺羽三人!
这一枪,快!
准!
狠!
毫无征兆,且刁钻至极!
跪在最前的虺德首当其冲,他脸上乞怜的表情甚至还未完全转变为惊愕,冰冷的枪尖已从他大张的口中贯入,后颈透出!
其势未竭,枪身继续前突,“噗嗤”一声,又精准无比地洞穿了紧挨其后的虺礼的咽喉!
紧接着,枪尖余势不衰,带着前两人喷溅的血肉与碎骨,狠狠扎入最后方虺羽的胸膛心窝!
“呃……”
“嗬……”
短促的闷哼与气管漏气声几乎同时响起。
楚乌手腕猛地一拧,劲力一吐,枪身一震!
“噗——!”
三人被串在枪上的身躯同时剧颤,更多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从创口狂涌而出。
他随即单臂一收,乌黑短枪“唰”地抽回,带出一篷猩红血雨。
虺德、虺礼、虺羽三人,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恐惧与绝望,如同三只被铁签穿透的蝼蚁,几乎不分先后地软软瘫倒在地,咽喉与胸口的血洞汩汩冒着血泡,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殿内骤然一静。
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与殿外隐约的风雨声。
镜天观与白云庵众人虽知对敌不可手软,但见楚乌出手如此果决狠辣,一击连毙三人,形同串杀,也不由得心头微凛。
几位年轻弟子更是面色发白。
忘尘眼皮微抬,却未出言制止。
他深知楚乌与虺家仇怨极深,行事本就偏激,此刻更是心系朱媚儿母子安危,杀机盈胸。
此举虽有灭口之嫌,却也断了后顾之忧,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