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只持续了短短数息。
楚乌率先冷哼一声,独臂一震手中短枪,枪尖在火光下泛起冷硬光泽:
“禁法便禁法!老子这杆枪,饮血无数,靠的从来不是法力!”
玄罡道人虎目圆睁,将手中一对沉重金刚双锏相互一击,发出沉闷的金铁交鸣:“正好!某家这对锏,许久未曾痛快砸碎些硬壳子了!”
其他众人,虽面色凝重,但眼中并无退缩之意,反而有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在燃烧。
林青云缓缓拔出太初剑,剑身映着火光,流淌着清冽如秋水的光泽,他轻声道:“剑利,心坚,足矣。”
忘尘环视这一张张坚毅面孔,心中感慨,面上却露出赞许之色:
“好!”
“道心惟微,人心惟危。”
“然则,危中有机,绝处逢生!”
“吾辈修行,所求不过‘性命双修’。”
“法可禁,力可抑!”
“然一颗斩妖除魔、匡扶正义的向道之心,一身千锤百炼、不屈不挠的筋骨气血,却是任何禁制也夺不去的!”
“前路艰险,唯死战而已!”
“唯死战而已!”众人低声应和,声浪虽轻,却凝聚成一股无形的气势,竟将那地底阴寒与禁制带来的压抑冲淡了几分。
忘尘不再多言,反手将光芒尽失的量天尺插入腰间束带。
接着,他做出了一个令林青云略感讶异的举动——
他解下了交叉负于背后的一对铁鞭。
那对铁鞭长约三尺二寸,通体乌黑,隐现细密云纹,鞭身棱角分明,入手显然颇为沉重。
忘尘双手分持,随意挽了个鞭花,空中响起低沉的破风声。
林青云见状,不禁问道:
“前辈,您还善用这铁鞭?”
“此等兵器,非神力悍勇者不能运使自如。”
“史上能使铁鞭成名者,屈指可数。”
“如曹魏文鸯,骁勇绝伦,七进七出;”
“唐之尉迟敬德,辅佐太宗,门神传世;”
“五代安重荣、宋初王继勋,皆以悍勇称;”
“更有呼延赞将军,铁鞭铜锏,忠勇无双。”
“皆是力能扛鼎、勇冠三军的绝世名将。”
“前辈您……”
他言下之意,忘尘乃修道之人,虽武艺高强,气质却更近飘逸出尘,与那些沙场猛将似乎迥异。
忘尘闻言,呵呵一笑,将一对铁鞭在手中掂了掂,火光映着他清癯而此刻略带风霜的面容:
“青云谬赞了。贫道一介方外之人,哪敢与文鸯将军、敬德公、呼延将军那等青史留名的英雄豪杰相提并论?萤火之于皓月,不可同日而语。”
他顿了顿,解释道:
“携带此物,不过是未雨绸缪之思。”
“观我等一行,兵刃多以刀剑为主,轻灵锋锐有余,攻坚破甲或恐不足。”
“玄罡师侄的金刚双锏自是破甲利器,然万一遭遇大批重甲之敌,或需多路突进,总不能全指望他一双锏。”
“这对铁鞭,乃贫道早年请匠人以乌金掺寒铁打造,虽无符文加持,却胜在坚重沉猛,专为应付披坚执锐之辈。”
“寻常铁甲,一鞭下去,足以震伤筋骨,破其阵型。”
林青云恍然,赞道:“前辈思虑周详,晚辈佩服。利器善巧,重器破坚,正该如此搭配。”
忘尘摇头苦笑,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哪里称得上思虑周详,不过是早年为了果腹,混迹江湖,不得已的谋生手段罢了。”
他掂了掂铁鞭,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那时贫道被逐出师门,身无长技……”
“只得加入一个四处流浪的傩戏班子,戴着面具,扮神弄鬼,换取些微薄酬劳糊口。”
“班子里的武戏,常需人扮演那驱邪镇宅的武财神赵公明元帅。”
“赵元帅法相威严,手持金鞭,跨骑黑虎。”
“贫道因有些武艺根底,身形也算挺拔,便被班主硬派了这个角色。”
“这扮演赵公明,别的还好,那对仿制的金鞭却是实打实的熟铁所铸,分量不轻。”
“一场戏舞下来,双臂酸麻。”
“久而久之,倒是练出些使鞭的笨力气和粗浅套路。”
“后来离开戏班,在一废弃道观,偶然间得到这对乌金铁鞭,便是如今模样。”
“倒不曾想,今日或许真能派上用场,对付些邪祟。”
他这番话以平淡语气道出,却隐隐透出昔日颠沛流离的辛酸。
众人听在耳中,想象一位道门英才被迫以傩戏谋生、挥舞沉重铁鞭的模样,初时微感心酸,旋即又觉几分荒诞与感慨。
紧张压抑的气氛,竟因这段往事而稍得缓和,几位年轻弟子甚至忍不住低笑出声,看向忘尘手中铁鞭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亲切。
“原来前辈还有这般经历。”林青云也笑了笑,“如此说来,这对铁鞭,也算与前辈共过患难了。”
“正是。”忘尘点头,神色复归肃然,“闲话少叙,继续前行。众人务必节省体力,警惕四周。”
队伍再次开拔。
随着不断深入,众人明显感觉身体沉重起来,往日运转如意的真气内力,如同陷入泥沼,越来越难以调动,轻身提纵之术几乎失效,只能依靠纯粹的脚力在崎岖石阶上跋涉。
空气中那股压制灵识的力量也越来越强,让人心神烦闷,五感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薄纱。
又疾行了约一刻钟,前方甬道似乎变得开阔了些。
忽然,走在最前的忘尘与楚乌同时抬手握拳,示意止步!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背贴石壁。
忘尘侧耳倾听片刻,对身旁楚乌使了个眼色,两人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潜去。
林青云会意,也提气轻身,紧随其后。
三人潜行数十丈,拐过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此处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平台,约有三丈见方,顶部垂下几根粗大钟乳,地面相对平坦。
平台连接着数条岔道,显然是一处交通枢纽。
而此刻,平台上赫然站立着十几道身影!
这些人皆身着银灰色软甲,甲片细密,在荧光下泛着冷冽光泽,身形精悍,行动间悄无声息,彼此站位隐隐呼应,气机相连。
正是虺家真正的精锐力量——银虺!
数量约在十五六人。
他们并未完全放松,虽有三五成群低声交谈,但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或身侧矛杆上,眼神锐利,不断扫视着几条通道入口,戒备十足。
显然,他们是奉命把守此处的哨卡。
忘尘与林青云伏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仔细观察。
楚乌则如同壁虎般贴在另一侧阴影中。
“十五人,皆是银虺精锐。此地开阔,强攻恐难速决,且易惊动更深处的敌人。”
忘尘以极低的声音对身旁的林青云道,“你且退回,将月璃姑娘悄悄唤来。我们四人,趁其不备,突施辣手,力求在最短时间内,无声解决掉他们,不使其发出警报。”
林青云身形缓缓后缩,借着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退回队伍中,迅速向黄月璃传达了忘尘的意图。
黄月璃闻言,眼中寒光一闪,双刀悄然出鞘半寸。
不多时,四人重新汇聚于忘尘藏身的岩石后。
忘尘以手势简单分配了目标——
他与楚乌负责左翼六人,林青云与黄月璃负责右翼六人,剩余居中三人,视情况最先清除或由速度最快者补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