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正将尽,天地间的墨色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反复揉搓,愈发浓稠得化不开。
暴雨非但没有减缓,反而变本加厉,如同天河决了口子,亿万银箭倾泻而下,砸在蓑衣斗笠上噼啪作响,汇聚成流,顺着沟壑纵横奔涌。
狂风卷着雨鞭抽打山林,古槐虬枝狂舞,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间或一道惨白电光撕裂苍穹,瞬息间照亮了一张张雨水冲刷下坚毅如铁的面孔,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与滚滚雷鸣吞没。
队伍如一条沉默的黑龙,在楚乌的引领下,迅速没入母鸡凹村外的雨幕山林。
山路泥泞湿滑,众人却步伐稳健,无一人掉队。
镜天观弟子结阵而行,气息隐隐相连;
白云庵女尼紧随其后,虽略显紧张,但眼神坚定;
林青云、黄月璃、沈寒绡等先锋则散在队伍前侧与两翼,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处异动。
雨水顺着林青云的眉骨流淌,模糊了他的视线,却冲刷不灭他心头的炽热与凝重。
太初剑在背后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主人澎湃的战意与救人的急切。
身侧,黄月璃鹅黄色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她未发一言,但林青云能感觉到她偶尔投来的关切目光。
另一边的沈寒绡,背负开山斧,步伐沉实,如同山岳般可靠。
约莫行了两刻钟,前方领路的忘尘忽然抬手示意,队伍戛然而止,隐入一片茂密的黑松林。
雨声掩盖了细微的动静,唯有沉重的呼吸声在林中回荡。
“青云,随贫道来。”忘尘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低沉而清晰。
林青云心头微动,向身旁的黄月璃点了点头,便快步跟上忘尘,两人稍稍脱离队伍,来到一株古松背后。
古松枝叶繁茂,稍挡风雨,但雨水仍从缝隙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忘尘转过身,雨水顺着他脸颊滑落,道袍早已湿透紧贴身躯,但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前辈?”林青云低声询问,心中猜测着忘尘单独唤他前来的用意。
忘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左手,在身前虚空中缓缓一抹。
指尖并无光华,但林青云却感到周围的风雨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
随即,忘尘自怀中取出两样物事,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两张约莫三寸长、一寸宽的黄色纸符。
纸质看似寻常,但在忘尘掌中,即便暴雨如注,雨水竟无法沾湿符面分毫,反而在距离纸符寸许处便悄然滑开,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其隔绝。
符面上以朱砂绘着繁复扭曲的篆文,笔走龙蛇,隐隐有灵光内蕴,即便在这漆黑雨夜,也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金红色微芒,透着一股古老而玄奥的气息。
“此乃‘神行符’。”忘尘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郑重。
“乃是贫道早年云游时,于一处荒废道观残垣中,偶得的前朝异人遗篇残卷中所载。穷尽心血,参照典籍,耗费数十载光阴与诸多珍贵材料,方成功绘制出这两张。虽不及原符之神效,然于此危急之时,或可堪一用。”
林青云闻言,瞳孔微缩。
神行符!
他自幼听乡野奇谈、演义话本,自然知晓此物大名。
传闻乃道家秘传灵符,贴之可身轻如燕,疾行如风,更有传说中梁山好汉神行太保戴宗,凭此符日行八百,夜行六百,端的是神妙无方。
他万万没想到,忘尘道长手中竟有此等传说中的宝物,更没想到会在此时拿出。
“前辈,这……”林青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忘尘目光深邃地看着他,继续低语,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林青云耳中:
“此符炼制不易,更需特殊命格之人方能激发其效。”
“贫道多年来暗自推演,观你命格虽历经‘天煞孤星’之厄……”
“然得狐仙灌顶、先祖传承,阴差阳错间,体内已蕴藏一丝纯阳本源与时空烙印——”
“正合此符‘借天地之势,激发人身潜藏之极速’的玄理。”
“在场众人,唯你可用。”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为第三人知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让旁人知晓你身怀此等异宝,恐生觊觎之心,反为不美。”
林青云恍然,重重点头:“晚辈明白,谨遵前辈吩咐。”
忘尘将其中一道神行符递到林青云手中。
符纸入手微温,触感奇异,似帛非帛,似纸非纸,那层避水的无形屏障也延伸至林青云手掌,令符纸在暴雨中依旧干燥。
忘尘随即以传音入密之法,将一段简短却拗口的咒诀送入林青云脑海。
那咒诀不过十余字,音节古怪,似吟似唱,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咒曰:‘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洞慧交彻,五炁腾腾;神行无碍,疾如风霆。急急如律令!’念诵时需心无杂念,意与符合,观想自身化为清风,融于天地。”
忘尘仔细叮嘱,“可惜此符乃贫道依残卷推演仿制,威能远逊古符。据贫道测算,以你目前修为根基,激发后约可维持一个时辰左右,期间速度可提升数倍,具体几何,视你当时状态与周遭环境而定。”
林青云将咒诀默默复诵数遍,牢记于心,郑重地将神行符贴身收好,置于胸前内衫口袋。
符纸贴肉处传来一丝温润之意,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此外……”忘尘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黑暗深处,仿佛穿透重重雨幕,看到了潜鳞壑的方向。
“那张与松纹古定剑同得的羊皮残图,你可还带在身上?”
“其中所绘山川形势,贫道近日反复参详,总觉其中似暗藏玄机……”
“或与虺家这潜鳞壑祖庭,存在某种我等尚未勘破的隐秘关联。”
“此番深入虎穴,凶险莫测,然危机之中亦常伴机缘。”
“那残图所示,或许……”
“便是此番的一线生机也未可知。”
“此事渺茫难测,贫道亦只是直觉,你需心中有数,随机应变。”
林青云心头一震。
那幅得自镜天观老榉树洞中的陈旧羊皮图,线条简略,标识模糊。
他一直贴身收藏,时常取出揣摩,早已将其中每一个曲折、每一处标记熟记于心。
此刻听忘尘提及,立刻应道:“前辈放心,图中所绘,晚辈已了然于胸。若真有机缘,必当把握。”
忘尘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林青云的肩膀,似是期许,似是担忧,更有一丝托付重任的决然。
“走吧,莫让众人久等。”
两人迅速返回队伍。
黄月璃看向林青云,眼神中带着询问。
林青云只是轻轻摇头,示意无事。
忘尘则对玄菁、慧如师太等人略一点头,队伍再次开拔,向着伏牛山更深处的黑暗与暴雨挺进。
山路越发崎岖难行,几乎无路可寻,全凭楚乌在前引领。
这位独臂黑袍的侠客,对这片山林似乎异常熟悉,总能找到相对可行的路径。
他身形在雨中飘忽如鬼魅,仅存的右手紧握乌黑短枪,眼神锐利如鹰,不断扫视四周,警惕着可能出现的虺家暗哨或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