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拼了！”
“掌门之仇，不共戴天！”
“道统可绝，血仇不可不报！”
“愿随师叔死战！不留退路！”
玄岳低吼一声，重达百斤的三尖两刃刀重重顿地。
玄素、玄芷等坤道亦齐齐上前，虽未高声呼喊，但眼神中的决绝不言而喻。
那些年轻弟子更是群情激愤，纷纷振臂，声音虽显稚嫩，却充满了破釜沉舟的惨烈之气。
无人愿退，无人甘为那“可能”的传承火种而离开这复仇的队伍。
镜天观最后的精英们，在此刻选择了同进同退，共存共亡。
忘尘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因激动、悲愤而涨红的脸庞，看着他们眼中那不容动摇的、与敌偕亡的决绝光芒，喉头微哽，竟一时无言。
是啊，若此战不能胜，留下火种，目睹仇敌坐大、道统彻底沉沦，对玄罡、玄菁这些将一生奉献给镜天观、与观宇同呼吸共命运的人来说，或许真的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折磨。
柳承宗、楚乌等人亦被镜天观众人这悲壮决绝的气势所感染，面色更加凝重，却也隐隐生出一股敬意。
这是一群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的道士，他们选择的不再是道门的清静无为，而是最惨烈、最直接的以血还血。
忘尘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犹疑与劝诫也已褪去，只剩下如古井深潭般的沉静与同样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不再劝说，只是对着玄罡、玄菁，对着所有镜天观弟子，深深一揖：
“诸位师侄……贫道……明白了……”他直起身，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铿锵。
“既然如此，那便再无退路！”
“今日，我忘尘，便与诸位镜天观道友，与在场所有义士，同生共死，共赴黄泉！”
“要么，踏平潜鳞壑，救出柳姑娘，诛灭虺无赦，为忘怀师兄、为所有死难同门报仇雪恨！”
“要么……便让吾等之血，染红那虺家祖庭，以证吾道不孤，正气长存！”
“同生共死！踏平潜鳞壑！”玄罡、玄菁率先响应，声震四野。
“同生共死！踏平潜鳞壑！”众人齐声怒吼，声浪汇成一股，竟暂时压过了风雨雷鸣，在这漆黑的雨夜中久久回荡。
悲壮、决绝、惨烈、一往无前……
种种情绪交织，将此刻的气氛推至顶点。
没有退路，唯有前行，向死而生。
镜天观，已押上了最后的一切。
就在此时，一阵略显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自村口方向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盏气死风灯在雨幕中摇曳着昏黄的光晕，映出几道纤细却坚定的身影。
为首一人，缁衣芒鞋，头戴斗笠，手持一柄长约六尺、通体紫铜打造、顶端呈塔形、环饰九环的锡杖。
正是白云庵主持——慧如师太。
她年岁已然不小，面容清瘦，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澄澈明亮，此刻更蕴含着一种大慈悲与大决心交织的奇异光芒。
雨水打湿了她灰色的缁衣，她却浑然不觉。
在她身后，跟着五位女尼。
其中两位年岁与慧如相仿，应是其同辈师姐妹，面容慈和却目光坚毅。
另外三位则年轻许多，看起来不过二八韶龄，虽剃度出家，仍难掩眉目间的清秀，只是此刻小脸上满是紧张与肃穆。
这五位女尼手中，除慧如持锡杖外，其余皆握着一根寻常的木棍，似是临时寻来的防身之物。
慧如师太率众走到空地中央，在忘尘等人面前站定，单掌竖于胸前，微微一礼，声音清越平和，却清晰地压过了风雨声：
“阿弥陀佛。忘尘道长，诸位义士，贫尼慧如，携白云庵弟子五人，特来助阵。”
众人皆是一怔。
白云庵乃佛门清净之地，慧如师太更是德高望重、与世无争之人。
此前虽应允帮忙看管游香儿母女，但众人并未奢望她们会亲身参与如此凶险的武力行动。
忘尘连忙还礼：“师太慈悲，竟亲身涉险，贫道感佩。然此行非比寻常，刀兵凶危，恐……”
慧如师太微微一笑，打断忘尘的话，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那肃杀凝重的气氛上，缓缓道：
“道长不必多虑。”
“佛家有菩萨低眉，慈悲六道；亦有金刚怒目，降伏四魔。”
“匡扶正义，涤荡妖氛，救生灵于倒悬，解众生於苦难……”
“此乃大慈悲，亦是大勇猛。”
“佛道两家，法门虽有不同，然济世之本心，锄奸之义举，何分彼此？”
她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令人动容。
顿了顿，她的目光落在玄罡手中那对刻有韦陀和伽蓝菩萨像的金刚双锏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许，温言道：
“这位道长手中双锏，可是铸有韦陀和伽蓝尊者法相？”
玄罡忙躬身道：“回师太，正是。此锏乃晚辈偶然所得，见其沉重刚猛，又刻佛门护法圣像，便以之作为兵器，专打邪祟。”
慧如师太颔首：“善哉。韦陀菩萨乃护法天神，伽蓝菩萨亦是寺院守护之神。此锏虽为道长所用，然其镇邪破魔之性，正合佛法护生降魔之本意。物尽其用，正得其所，何论佛道？”
忘尘闻言，心中感佩，知慧如师太心意已决，且所言在理。
他不再劝阻，目光却落在慧如身后那五位女尼手中的木棍上，眉头微蹙：
“师太与诸位师傅高义，贫道拜谢。然此行凶险，虺家爪牙多披坚执锐，寻常木棍恐难伤敌，反易自误。不若……”
他看向旁边尚未发完的精钢长剑。
慧如师太自然明白忘尘之意，她回头看了看身后五位弟子，尤其是那三位年轻女尼，眼中闪过一丝慈爱与决断，点头道：
“道长所言甚是。我佛门虽戒杀生，然为护持正法、拯救无辜，亦不得不开方便之门，行霹雳手段。”
她转身对五位弟子道：“尔等可去换了趁手铁器，但需谨记，兵器在手，非为逞凶，而为护法卫道，止恶扬善。心中常存慈悲之念，手上方有降魔之力。”
“谨遵师命！”五位女尼齐声应道，声音清脆，虽带颤音，却无退缩之意。
她们放下木棍，在柳承宗、林青云等人协助下，各自挑选了一柄精钢长剑，又寻了布条将剑柄缠紧防滑。
那三位年轻女尼初次握此杀伐之器，不免紧张，小手微微发抖，但在师太和师姐们沉稳的目光鼓励下，也渐渐挺直了腰杆。
慧如师太自己则依旧手持那柄紫铜九环锡杖，她轻轻一顿杖尾，锡杖触地，发出沉稳的“咚”声，九环相击，清音缭绕，竟隐隐有驱散雨夜阴霾、安定人心之效。
她这锡杖显然亦非凡品，既是修行法器，亦是护身兵刃。
至此，参与此番突袭行动的所有力量，皆已集结完毕，整装待发。
风雨未歇，雷电依旧，但在这古槐树下，一股混合着道义、仇恨、决绝与悲壮的浩然之气，已然凝聚成形，直指那黑暗深处、妖氛笼罩的潜鳞壑。
忘尘最后环视众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仿佛要将这些并肩赴死的面孔深深印入心底。
他不再多言，只是重重一点头，举起手中量天铁尺，向前方无尽的雨夜黑暗中，重重一挥：
“时辰已到！出发！”
命令既下，无人犹豫。
楚乌一马当先，短枪斜指前方，率先没入雨幕。
林青云、黄月璃等人紧随其后，镜天观众道与白云庵女尼亦默默跟上。
队伍如一条沉默的黑龙，迅速离开母鸡凹村口，沿着泥泞的山道，向着虺家巢穴所在的方向，疾行而去。
风雨呼啸，为其壮行；
雷电闪烁，照其前路。
此行，不成功，则成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