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交代完毕，众人虽早已有所预估，但听忘尘亲口证实，气氛依旧更加凝重了几分。
失去了道法依仗，面对如此险恶环境与强敌，无异于以卵击石。
忘尘似有所觉，他侧身示意，林青云立刻上前一步，将一直放在旁边以油布遮盖的几个长条木箱揭开。
箱中赫然是数十柄形制统一、剑身笔直、开有血槽的精钢长剑！
剑身虽无符文灵光，但打磨得极其锋利，在闪电映照下寒芒流转，显然都是百炼精钢所铸的上好兵刃。
“诸位道友……”林青云朗声道，声音清越，穿透雨幕。
“此乃忘尘道长在卢氏县时，请当地老匠人以上等精铁，日夜赶工打造。虽非神兵利器，无符法加持，但胜在材质坚韧，锋锐无匹。在那修为受制之地，其锋芒不减，或可倚仗一二。”
他一边说，一边与黄月璃、沈寒绡等人，将长剑一一分发给第二排手持桃木剑、拂尘等法器的镜天观众人，以及后方那些背负短弩的弟子。
玄菁道长接过一柄精钢剑，入手沉甸甸，剑身冰寒，她轻轻一弹剑脊，发出清越的颤鸣，不由点头赞道：
“确是上好镔铁，淬火得法，锋锐内敛。”
忘尘趁众人接剑、试手之际，缓声道：“剑乃百兵之君，亦是道家修习之常课。诸位道友于剑术一道，皆有根基。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器。以此钢剑护身斩邪，虽无道韵相随，然锋刃所向，亦可涤荡妖氛。”
镜天观众道长、弟子闻言，皆郑重接过钢剑。
他们平素虽多用桃木剑、拂尘等蕴含灵性的法器，但对剑术确不陌生，此刻手握这沉实锋锐的铁剑，心中稍定，至少面对披甲持盾之敌时，有了破防的可能。
他们默默将钢剑佩在腰间，或负于背后，与原有法器并不冲突，以备不时之需。
待众人皆已佩好钢剑，忘尘向前一步，目光如电，再次扫视全场。
风雨更急，雷电交加，将他的身影衬得愈发孤峭，声音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诸位，前路如何，凶险几许，贫道已言明。此去潜鳞壑，闯入那绝灵禁地，直面虺家爪牙与疯狂家主，可谓九死一生，凶吉难料。”
他语气沉凝，字字清晰。
“包括贫道在内，今日集结于此，皆已抱定必死之志，以赴拯溺救焚之义。然，上天有好生之德，道法有传承之重。贫道不愿见镜天观道统，因我辈一朝意气而断绝。”
他目光转向最前排的玄罡、玄岳等人，又掠过玄菁等坤道，最后落在那十余位年轻弟子身上：
“玄罡师侄，玄岳师侄，玄菁师侄……尔等皆是镜天观栋梁，传承之望。还有后面这些年轻弟子，更是道观未来之火种。”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现在，若有人心中尚有犹疑，或自觉肩负传承之责，不欲轻身犯险者——此刻退出，返回母鸡凹或镜天观旧址，保守基业，延续香火，绝非怯懦，而是为道统存续计！贫道，绝无半句怨言，更会感念其顾全大局之德！”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唯有风雨呼啸，雷鸣阵阵。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留下，固然安全，但眼睁睁看着同道赴险，自己却退缩保身，于心何安？
更何况，掌门忘怀惨死，观宇被焚，此仇不共戴天！
玄罡道人虎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猛地踏前一步，手中双锏重重一顿，砸得泥水四溅，声如洪钟吼道：
“师叔何出此言！我镜天观自祖师开山立派，何曾出过贪生怕死之辈、临阵退缩之徒？掌门师尊惨遭虺贼毒手，观宇被焚，同门罹难，此仇不报，我等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有何资格承继道统？今日便是刀山火海，十八层地狱，我玄罡也闯定了！镜天观没有孬种！”
他身后，玄岳默默握紧了三尖两刃刀，玄菁、玄素等人眼神坚定，齐齐向前一步。
那些年轻弟子更是热血沸腾，纷纷喊道：
“誓死追随师叔！为掌门报仇！”
群情激昂，视死如归之气冲霄而起，仿佛连暴雨都为之一滞。
忘尘看着眼前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看着他们眼中燃烧的复仇火焰与无悔决心，心中既是欣慰，亦是酸楚。
他何尝不想率全部精锐，以雷霆之势扫荡虺穴？
然而，他更清楚，此去确乎凶多吉少，若全军覆没，镜天观道统真可能就此断绝，师兄忘怀的毕生心血，将付诸东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声音放缓，却带着更深的沉重与托付：
“诸位师侄，尔等勇气，贫道深知，亦为之感佩。然，正因镜天观道统不可绝，正因师兄遗志需人承继，贫道才不得不做此‘无情’之请。”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玄罡，“玄罡，你乃观中护法之首，性情刚直，勇力过人，更难得的是对道观忠心耿耿。贫道今日，以师叔之名，恳请你——并非要你退缩，而是要你留下必要之人，以为火种！”
他抬手，止住玄罡欲辩之言，继续道：“此番突袭，贵精不贵多。贫道与楚大侠、柳家主，并青云、月璃等先锋，乃尖刀利刃，需直插要害。镜天观道友可为中坚策应。然，需有沉稳之人，于外统筹接应，更要有人，肩负起万一我等失利、道观传承不绝之重责！”
他目光扫过玄菁、玄冰等人，“玄菁师侄，你心思缜密，处事周全；玄冰师侄，你于符箓阵法颇有钻研；还有几位年轻弟子，资质心性皆佳，乃可造之材……”
忘尘这番话，情理兼备，既肯定了众人的勇气，又点明了传承大义，更安排了具体人选。
玄罡张了张嘴，看着师叔那清癯面容上不容置疑的凝重，再看看身旁同样露出思索之色的玄菁等人，满腔热血与愤慨，却并未如忘尘所愿，化为接受安排的顺从。
“师叔！”
玄罡尚未开口，玄菁道长已抢先一步，越众而出。
她的面容被雨水打湿，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坚定，声音清晰而沉静，穿透雨幕：
“师叔心意，我等感念。为道统计，留取火种，确是老成谋国之言。然……”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同门的面孔，从玄罡、玄岳等护法，到玄素、玄芷等同辈，再到那些年轻却眼神坚毅的弟子，最后重新落回忘尘身上，一字一句道：
“然，今日之事，非比寻常。虺家猖獗，戕害我师尊及诸师兄弟，焚毁我祖庭观宇，更欲行那灭绝人伦、屠戮生灵之邪法。此仇此恨，倾三江四海之水亦难洗刷！”
她语气渐趋激昂，却并非失控的愤怒，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绝：
“若按常理，自当留取火种，徐图后计。可虺家此番一旦功成，其势必将滔天，为祸世间更烈！届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等今日若不能倾尽全力，与师叔、与诸位义士并肩，直捣黄龙，阻其邪法，破其巢穴，那么……”
她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那么，即便留下寥寥数人，苟延残喘于世间，目睹道统凋零、仇敌势大、生灵涂炭，又有何意义？不过是多受几十年煎熬耻辱罢了！”
玄罡此时亦重重踏前一步，声如闷雷，虎目含泪却再无犹豫：
“师姐所言，正是我等心声！”
“师叔，师尊待我等恩重如山，观宇便是吾等之家！”
“家毁人亡之仇，岂能不报？”
“若此番师叔率我等精锐尽出，尚不能撼动虺家，不能为师尊报仇雪恨，不能覆灭那丧尽天良的虺家……”
“那便说明，天道不仁，天命不佑！”
“留着我等残存几人，在这世上苟活，眼睁睁看着仇敌逍遥，看着邪法肆虐，看着道统彻底湮灭而无能为力……”
“这等生，不如死！”
“倒不如，今日便随师叔，与虺家拼个鱼死网破！”
“纵然全军覆没，亦算是以身殉道，以血明志！”
“无愧于师尊，更无愧于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