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端跌入泥泞，从有望继承家主之位的天之骄子，沦为修为尽废、妖形毕露的残废……
这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千万倍！
虺文霸心中怨毒与恨意如同野草疯长，几乎要冲破胸膛！
但他仅存的理智死死压制着这股冲动，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不满的表露，都可能带来真正的死亡。
他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与滔天的恨意，挣扎着以额头触地，声音嘶哑破碎，却依旧挤出谄媚与感激的语调：
“谢……谢姑父……惩戒……侄儿……知错了……再不敢了……”
虺经天同样被废了手脚，但气海未破，修为尚在，只是成了手脚不便的残废。
他看着虺文霸的惨状，心中冰凉一片，却也只得跟着叩首谢恩。
蚖乾微微颔首，仿佛只是让人修剪了一下多余的花枝，随即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了昏迷的虺无赦。
虺无愁这时也开口道：“大哥昏迷不醒，总非长久之计。家族事务，尤其是宝刀失窃、嫁祸亲妹这等大事，终究需要他醒来，给所有人一个说法，一个交代。”
蚖乾会意，自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墨玉匣。
打开匣盖，里面衬着黑色的丝绒，丝绒之上，静静躺着一枚丹药。
那丹药约莫只有桂圆核大小，通体漆黑如墨，毫无光泽，仿佛能吸收周围一切光线。
精通丹道、对天下奇丹异药颇有研究的虺云徵长老，原本一直眼观鼻鼻观心，此刻目光落在那枚漆黑丹药上，瞳孔骤然一缩，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之色。
以他的见识，虽不能完全确定此丹具体名目与炼制之法，但从其色泽、气息，以及那隐隐散发出的、针对神魂与生命本源的诡异波动来看，这绝非善丹！
其作用，恐怕是能在极短时间内，强行刺激、甚至透支昏迷者的神魂与生命潜力，使其短暂苏醒，但事后……
轻则元气大伤，根基尽毁，沦为废人；重则神魂崩溃，生机断绝，立时毙命！
这等歹毒霸道的丹药，简直有伤天和！
虺云徵心中震动，下意识地，袍袖下的手指微微一动。
然而，就在虺云徵气息微动的刹那，坐在他身旁的虺云啸，却轻轻伸出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按在了虺云徵的手臂上。
虺云啸脸上依旧带着那副看透世情的淡然笑容，嘴唇微动，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细微声音，缓缓道：
“云徵长老，稍安勿躁。如今五丫头主持虺家，拨乱反正，正是家族重回正轨之时。你我这些老骨头，操劳了大半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何必再为些细枝末节劳心费力？”
虺云啸这话看似劝慰，实则警告意味十足——
虺无愁已经掌控大局，我们长老团既然已经默许，就该彻底放手，别再多管闲事。
虺云徵动作一僵，感受到虺云啸手上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道，再迎上对方那看似含笑、实则冰冷的眼神，心中不由一叹。
他知道，虺云啸与虺无愁早有勾连，此刻是铁了心要支持到底。
自己若强行出头，不仅于事无补，恐怕还会立刻成为这对夫妇的眼中钉……
罢了，罢了，虺无赦行事专横，多年下来也积怨不少。
今日之果，或许亦是前日之因。
自己何必为了他，搭上自身乃至一系的安危？
想到这里，虺云徵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阻挠之意，迅速消弭下去。
他脸上恢复平静，甚至对着虺云啸微微颔首，重新变成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虺无愁何等敏锐，自然将虺云徵方才细微的神情变化与虺云啸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看向虺云徵等几位长老，语气温和地说道：
“四位长老德高望重，为家族殚精竭虑多年。大哥以往……或许对诸位长老多有倚重，却也难免有些严苛之处。日后，有劳四位长老继续为家族掌舵定盘，小妹定当竭尽所能，补偿四位长老这些年的辛劳，让长老们能安享尊荣。”
虺云宽闻言，立刻笑眯眯地接口道：“五丫头有心了。不过，你这话里可少算了一位——不是四位长老，是五位。青茅峰上，还有云龙长老呢。”
他这话看似提醒，实则也有几分试探虺无愁对那位超然物外的虺云龙长老态度的意思。
虺无愁神色如常，淡淡道：“云宽长老提醒的是。云龙长老德邵年高，修为通玄，乃是我虺家真正的定海神针。只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与敬仰。
“可惜小妹远嫁南疆，已有许多年未曾有幸拜见云龙长老仙颜了。不知长老近年清修可还安好？待此间事了，定当亲赴青茅峰，叩拜请安。”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敬意，也点明了自己与虺云龙并无私下联系，一切秉公处理。
然而，她话音甫落——
聚贤大厅中央，那原本空旷、唯有青白灯光流淌的所在，空气毫无征兆地泛起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
没有剧烈的空间波动，没有耀眼的光芒闪现，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能量外泄。
仿佛只是平静的湖面被微风拂过，荡起些许微澜。
下一瞬，涟漪中心，两道身影如同从水墨画中悄然浮现，由淡转浓，由虚化实，就那么毫无烟火气地，站立在了大厅正中央！
左边一人，身着朴素至极的青色麻布道袍，身形清癯，面容古拙，三缕长须垂于胸前，灰白相间。
他双目微阖，仿佛神游物外，周身气息若有若无，与这地窟、这大厅、乃至这方天地，都隐隐融为一体，若不仔细感知，几乎会忽略他的存在。
正是虺家辈分最高、修为最深、几乎不问俗务的虺云龙长老！
右边一人，则是一位女子。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裙，裙摆无风自动，宛如流云泻地。
青丝如瀑，仅以一支简单的白玉簪绾起，面容清丽绝伦，眉目如画，肌肤胜雪，气质清冷如九天孤月，却又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之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双手捧于胸前，掌心之上，托着一枚通体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月华流转不息的美玉——
正是柳家祖传异宝，引得虺家觊觎、柳如玉被迫前来交涉的“月影珏”！
而此女，赫然便是先前被虺家扣押、用以要挟柳家的柳如玉！
两人就这般突兀又自然地出现在大厅中央，仿佛他们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众人此刻才看见。
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神、毫无征兆的现身方式惊呆了！
没有人看清他们是如何进来的，没有触动任何禁制，没有引起任何警报，甚至连一丝空间的异常波动都未曾提前感知到！
这已不仅仅是修为高深所能解释，更是对空间法则有着超凡入圣的领悟与掌控！
虺云龙长老依旧微阖双目，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而柳如玉则神色平静，目光先快速扫过被玄鳞卫围着的、昏迷的虺无赦，又看向高坐主位的虺无愁，最后落在自己手中光华流转的“月影珏”上，眼神复杂。
虺无愁端坐宝座之上，看着突然出现的虺云龙与柳如玉，尤其是柳如玉手中那枚“月影珏”，瞳孔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锐芒，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