虺无愁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移向被玄鳞卫铁桶般围在中央、气息奄奄的虺无赦与战战兢兢的虺文霸。
大厅内尚未散尽的寒气与血腥气,混合着此刻凝重的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她并未立刻去看昏迷不醒的虺无赦,而是将视线定格在虺文霸身上。
这位曾经隐为虺家下一代接班人的大公子,此刻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无不昭示着他的虚弱与恐惧。
他低着头,不敢与虺无愁对视,哪还有半分平日里那种深沉隐忍、睥睨同辈的“大公子”雄姿?
“文霸!”虺无愁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虺文霸浑身一激灵。
“螣蛇偃月刀失窃,而后又恰巧在我所住院落柴房中寻获……这出戏,编排得不错。是你搞的鬼吧?”
她的语气并非质问,而是陈述,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虺文霸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下意识地想否认,想辩驳,想将责任推给虺经天甚至其他任何人!
然而,目光余光瞥见不远处那三具刚刚被清理走、但青玉地砖上依然触目惊心的大片血迹,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放起那巨汉蚖磐一锤砸碎虺忠三人头颅的血腥场景……
那纯粹暴力带来的绝对震慑,瞬间击垮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挣扎。
辩解?
否认?
在这等掌控生死、无视规则的力量面前,任何花言巧语都显得苍白可笑,甚至可能招致更可怕的后果。
虺文霸喉头滚动,咽下了一口混合着恐惧与血腥味的唾沫。
他艰难地抬起头,对上虺无愁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最终,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不甘,都化为了最深沉的绝望与求生欲。
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以头抢地,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
“姑……姑母明鉴!”
“是……是侄儿一时糊涂!”
“猪油蒙了心!”
“眼见父亲对侄儿日渐猜忌疏远……”
“又因伤重失势,心中惶恐不安,这才……”
“这才想出这嫁祸姑母、挑拨离间的昏聩主意!”
“刀是侄儿命人盗出,拆解藏匿于姑母院中,意图……”
“意图借父亲与姑母争执,以求浑水摸鱼……”
“侄儿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啊!”
“求姑母看在……”
“看在家父重伤、侄儿已然残废的份上,饶侄儿一命!”
“侄儿愿受任何责罚,绝无怨言!”
他一边哭诉,一边咚咚磕头,额角很快磕破,鲜血混着泪水流了满脸,模样凄惨狼狈至极。
这番认罪,倒是将他“为何嫁祸”的动机,归结于对虺无赦猜忌的恐惧与自保,虽未提及其他更深图谋,却也基本属实。
就在虺文霸磕头如捣蒜之际,一直沉默立于其侧后方、面色同样苍白的虺经天,忽然深吸一口气,猛地踏前一步,也“噗通”跪倒在地。
声音虽也带着颤音,却比虺文霸多了几分决绝:
“五姑奶奶!此事……”
“此事皆是在下一手策划!”
“是在下撺掇少主,分析利害,定下此计!”
“少主重伤在身,心绪不宁,是在下巧言令色,蒙蔽少主,方才铸此大错!”
“一切罪责,皆在经天!”
“经天愿一力承当!”
“要杀要剐,绝无二话!”
“只求……”
“只求姑奶奶念在少主年轻识浅、重伤未愈……”
“又是虺家嫡系血脉的份上,高抬贵手,饶他一命!”
“所有惩处,经天甘愿代受!”
说罢,虺经天也重重叩首,伏地不起。
虺无愁目光微转,落在虺经天身上,静静地看了他半晌。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审视,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虺经天只觉得后背冷汗瞬间湿透衣衫,头皮发麻,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计,在这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他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良久,虺无愁才缓缓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是那般平淡:“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你们都已认错,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此言一出,不仅虺文霸和虺经天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与劫后余生的恍惚,连大厅中许多旁观众人也暗自惊讶。
就这么……
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嫁祸家主亲妹、意图引发家族内斗的重罪,就一句“知错能改”便算了?
虺文霸与虺经天反应过来,连忙再次叩首,感激涕零:
“谢姑母(五姑奶奶)宽宏大量!谢姑母(五姑奶奶)不杀之恩!”
然而,他们的感激之情尚未完全升腾,一旁始终摇扇旁观、面带微笑的蚖乾,却忽然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夫人宽仁,不予追究死罪,此乃大善。然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若犯下如此重罪,毫无惩戒,只怕难以服众,日后人人效仿,家族规矩将荡然无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露惊恐的虺文霸与虺经天,淡淡道:“便略施薄惩,以儆效尤吧。”
话音未落,玄鳞卫阵中,一名身材精悍、面容冷峻的小头目已然越众而出。
他手中并无沉重兵刃,只握着一柄长约七寸的奇特匕首。
匕首造型简洁,唯刃口处一线寒芒,显示其锋利无匹。
这小头目行动迅捷如风,几步便来到虺文霸与虺经天身前,不容二人有任何反应,手中匕首已然化作两道模糊的乌光!
“嗤!嗤!嗤!嗤!嗤!嗤!嗤!嗤!”
八声轻微却令人心头发冷的利刃破体之声几乎同时响起!
只见乌光过处,虺文霸与虺经天的双手手腕、双脚脚踝处,各自爆开一团细小的血花!
紧接着,两人同时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
虺文霸本就有伤,此刻更是痛得浑身痉挛,几乎昏厥;
虺经天亦是脸色煞白,冷汗如瀑,牙关紧咬,强忍着不让自己出声,但身躯的剧烈颤抖却显示他承受的巨大痛苦。
那匕首不仅斩断了他们的手脚筋脉,刃上似乎还附着某种阴寒歹毒的气息,瞬间侵入伤口,不仅放大了痛苦,更彻底断绝了筋脉续接、恢复如初的可能!
从此以后,这两人双手双脚,便算是彻底废了,莫说习武动武,便是日常行动,也必受极大影响,形同废人!
然而,惩戒并未结束。
那小头目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最普通的工作。
他收起匕首,随即抬起右脚,膝盖处覆盖的玄铁甲叶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他身形微沉,蓄力,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记凶狠无比的膝撞,狠狠顶在了刚刚因剧痛而蜷缩起身子的虺文霸的小腹气海丹田之处!
“砰!”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擂鼓!
“呃啊——!”虺文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绝望惨嚎!
他只觉得一股霸道绝伦、蛮横无比的劲力,如同摧枯拉朽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苦修多年、视为根基的丹田气海!
仿佛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全身精纯的虺家真元、苦练的修为,如同开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疯狂外泄消散!
剧痛、空虚、毁灭感……
种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交织,让他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毙命!
当他勉强从这毁灭性的打击中缓过一口气时,只感到浑身瘫软如泥,四肢百骸空空荡荡。
往日充盈流转的力量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与冰冷。
更让他恐惧的是,随着修为的彻底被废,他体内属于虺蛇妖族的血脉失去了压制与精炼,开始不受控制地显现出原始的特征!
肉眼可见地,他原本白皙的面部皮肤下,隐隐有细密的、灰黑色的鳞片纹路浮现,继而变得清晰、坚硬,覆盖了脸颊、额头、脖颈!
他的双手、手臂、腿部,即便隔着破碎的裘袍,也能看到皮肤下迅速隆起、变得粗糙坚硬的鳞甲轮廓!
片刻之间,虺文霸便从一个气质阴郁深沉的人类贵公子模样,变成了一个半人半蛇、面目狰狞、气息萎顿的怪物!
这正是虺家血脉在失去高深修为约束后,显露出的最原始、最粗陋的妖化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