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之上,虺云啸、虺云徵、虺云辰、虺云宽四位长老已然纷纷站起身。
虺云啸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容,主动迎下了两级台阶;
虺云宽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虺云徵神色平静,眼神深邃;
虺云辰则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无愁侄女……”虺云啸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长辈的关切与欣慰。
“今日你受委屈了。”
“无赦他……”
“唉,性情刚愎,行事操切,酿成此祸,实非家族之福。”
“你能临危不乱,力挽狂澜,保全家族体面,更擒拿……”
“呃,请回大哥与文霸侄儿,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实乃大功一件!”
“家族有你,幸甚!”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定调与支持,直接将虺无愁的行为定义为“力挽狂澜”、“保全家族”,而虺无赦则成了“刚愎操切”的祸首。
虺云宽接口笑道:“云啸长老所言极是。无愁啊,你远嫁南疆多年,心中仍时刻挂念家族,更在家族危难之际挺身而出,这份孝心与担当,我等老朽,看在眼里,亦是感慨欣慰。”
虺云徵则淡淡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无愁此举,虽有雷霆手段,却也是局势所迫。如今局面初定,后续事宜,还需谨慎处置,以安人心。”
虺云辰只简单说了一个字:“可。”
四位长老,虽措辞有别,但支持虺无愁掌控当前局面的意思,昭然若揭。
虺无愁在台阶下停步,对着四位长老深深一福,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无愁拜见四位长老。”
“今日变故,实出无奈。”
“大哥所为,令家族蒙羞,更险些酿成同室操戈之惨剧。”
“无愁身为虺家女儿,岂能坐视?”
“只得行此险着,拨乱反正。”
“一切所为,皆是为了虺家千年基业,为了列祖列宗辛劳创下的这片家业,不至毁于内斗之中。”
“其中若有冒犯僭越之处,还望四位长老念在无愁一片赤诚,海涵见谅。”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行动的“正义性”与“必要性”,又将姿态放低,给足了长老团面子。
虺云啸哈哈大笑,亲手虚扶了一下:
“侄女言重了!何来冒犯僭越?你这是在救家族于水火!来,且上座。如今家族群龙无首,正需要一位有魄力、有担当、且心系家族之人,来主持大局,稳定人心。”
他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提高,“我看,无愁侄女,便是最合适的人选!诸位以为如何?”
下方众人,谁敢有异议?
那两百黑甲武士冰冷的眼神,那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浓郁血腥气,那四位长老明确的态度,无不表明,谁敢在此刻说个“不”字,地上虺忠三人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短暂的死寂后,稀稀拉拉的附和声响起:
“云啸长老所言极是……”
“五姑奶奶德才兼备,心系家族,正当主持大局……”
“我等……并无异议。”
声音由小渐大,最终汇聚成一片虽不热烈、却无人敢反对的声浪。
虺无愁不再谦让,对四位长老再次一礼,然后转过身,面向大厅众人。
她没有立刻坐上主位,而是立于阶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敬畏、或恐惧、或复杂、或麻木的脸。
破碎的绛紫宫装,染血的面颊,散乱的发丝,此刻非但无损她的威严,反而为她平添了几分历经血火、临危受命的悲壮与决绝气概。
“既蒙长老与诸位族人信重……”虺无愁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回荡在寂静的大厅中,“无愁便暂且僭越,在此非常之时,担起稳定家族之责。”
她顿了顿,继续道:“首要之事,便是救治伤者。”
“今日所有受伤族人,需立刻得到最好的医治。”
“此事,便劳烦‘青木堂’诸位医师尽心。”
“其次,今日大厅狼藉,需立刻清理。”
“虺忠、虺炫、虺臻三位统领,护卫家族多年,虽有冲撞,然人死罪消。”
“着人收敛其尸身,妥善安葬,抚恤其家眷。”
“第三,今日之事,乃家族内部变故。”
“所有在场族人,须严守口风,不得对外泄露半分,以免引发外界不必要的猜测与动荡。”
“若有违者,家法严惩不贷!”
“第四,明日‘万虺朝宗大典’……”
“照常举行!”
此言一出,满厅愕然!
发生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内乱,家主被擒,高手殒命,明日大典,如何还能照常举行?
虺无愁仿佛看穿了众人的疑惑,声音斩钉截铁:
“越是动荡之时,越需向外界展示我虺家的稳定与强大!大典不仅不能取消,还要办得比以往更加隆重,更加圆满!要让所有前来观礼的宾客都看到,我虺家,依然是那个底蕴深厚、团结一心、不可撼动的千年蛇族!”
她目光如电,扫过几位长老,扫过旁系首领,扫过每一位族人:
“今夜,所有人各司其职,不得懈怠!大厅清理、伤者救治、大典筹备、内外警戒,需在明日卯时之前,一切就绪!可能做到?”
最后一句,已是带着凛然威压。
短暂的沉默后,在四位长老默许的目光下,在两百玄鳞卫无声的威慑下,众人齐声应道:“谨遵五姑奶奶之命!”
声音虽然参差不齐,却再无反对之声。
虺无愁微微颔首,这才缓缓转身,走向那张至高无上的宝座。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出沾着血迹与尘灰的手,轻轻抚过冰凉光滑的墨玉扶手,感受着其上浮雕的螭龙纹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有感慨,有野望,有冰冷,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僵立在一旁、脸色青白交错、眼神复杂难明的虺无愆身上。
这位方才还意气风发、欲代兄执掌权柄的二兄,此刻如同斗败的公鸡,失魂落魄,却又强撑着不肯完全垮掉,模样颇为滑稽。
虺无愁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二哥,还愣着作甚?坐吧。”
她抬手,示意主桌之上,除了她自己的主位,以及四位长老的位置外,仅剩的那两个空位——
其中一个还是给虺云龙长老留下的。
虺无愆浑身一颤,从恍惚中惊醒。
他下意识地看向末座那个空位,又迅速瞥了一眼静静立在虺无愁宝座侧后方摇着折扇的蚖乾。
蚖乾虽未言语,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股属于一方雄主的沉凝气度,以及方才玄鳞卫展现出的恐怖实力,无不提醒着虺无愆——
这位“妹夫”,才是虺无愁背后真正的依仗与支柱,其分量,远非自己这个失势的二爷可比。
让蚖乾站着?
于礼不合,更可能触怒这对可怕的夫妇。
自己坐上去?
他还有这个资格和胆量吗?
方才虺无愁那句“多关心三嫂”的讥讽犹在耳边,长老们的态度也一目了然。
电光石火间,虺无愆心中转过无数念头,最终,求生的本能与识时务的明智占据了上风。
他脸上挤出一个无比艰难、近乎谄媚的笑容,连连摆手,甚至微微躬身,对着蚖乾的方向虚引一下,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
“不不不,五妹说笑了。此等场合,岂有愚兄僭越之理?妹夫远道而来,今日又为家族立下大功,劳苦功高,理当上座!愚兄在一旁站着聆听吩咐便是,站着便好……”
聚贤大厅内,青白灯光幽幽,映照着满地狼藉与血迹,映照着沉默肃立的黑甲武士,映照着神色各异的族人,也映照着高坐主位、虽形容狼狈却气势凛然的新主宰。
万虺窟的这一夜,注定漫长。
而明日的大典,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