虺云龙与柳如玉的突兀现身,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打破了聚贤大厅内那微妙而紧绷的平衡。
满厅目光聚焦于这二人身上,心思各异,暗流涌动。
最先感受到剧烈情绪冲击的,莫过于刚刚经历修为尽废、妖形毕露之痛的虺文霸。
他瘫软在地,手脚筋脉尽断的剧痛与丹田破碎的空虚感交织,几乎将他拖入绝望的深渊。
然而,当柳如玉那清冷如月的身影映入眼帘时,一股更加复杂、更加灼热的情绪猛然从心底翻涌上来,压过了肉体的痛苦。
是他!
是他暗中策划,趁柳如玉前来交涉、虺家扣押其人之际,命人将其秘密囚禁!
自第一眼见到这位柳家女,虺文霸便惊为天人,那绝世的容颜、清冷的气质、以及传闻中神秘的柳家血脉,无不撩拨着他那颗充满征服欲与阴暗欲望的心。
他曾不止一次试图接近,甚至以劝降、交涉为名,亲赴囚牢,言语试探,乃至试图用强。
然而,每一次,只要他靠近柳如玉三尺之内,对方身上那枚看似温润无奇的月影珏,便会骤然光华流转,漾开一层坚韧无比的月华屏障,将他毫不留情地震开!
那力量纯净而浩瀚,隐隐带着一种对他体内虺蛇血脉的天然克制。
任凭他修为未废时如何催动真元,施展秘法,竟都无法突破这看似薄薄的一层光晕。
美人近在咫尺,却如隔天涯,这无疑更加激起了虺文霸的占有欲与挫败感。
虺文霸本想着,待父亲虺无赦彻底压服柳家,逼出其操控月影珏的法门……
或是利用家族秘法慢慢磨灭其灵性,这绝色尤物与稀世异宝,终究难逃他掌心。
届时,人宝兼得,岂不快哉?
可如今……
一切都成了镜花水月!
修为尽废,妖形毕露,从云端跌落泥泞,成了连行动都需人扶持的残废!
莫说再起染指柳如玉的念头,便是看她一眼,都自觉形秽自惭!
更何况,此刻柳如玉并非阶下囚模样,反而气定神闲,手托月影珏,与族中地位最超然的云龙长老并肩而立,这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滔天的恨意与无尽的懊恼如同毒蛇噬心,让虺文霸几乎要呕出血来!
他死死盯着柳如玉那清冷的侧影,又瞥了一眼高坐主位、已然掌控全局的姑母虺无愁,再想到自己这凄惨下场,心中怨毒翻腾,几乎要冲破残躯!
然而,手脚俱废、修为全无的残酷现实,又像冰冷的锁链,将他牢牢捆缚,只能将这份恨意深深埋入心底,化作更加阴暗扭曲的种子。
不止虺文霸,阶下原本失魂落魄的虺无愆,此刻也是心中剧震,惊疑不定。
他勉强稳住心神,目光在虺云龙平静无波的面容与柳如玉手中光华流转的月影珏之间来回逡巡。
关于月影珏,他知道的比虺文霸更多几分。
他曾亲耳听大哥虺无赦提起,此次万虺朝宗大典,除了彰显家族实力、凝聚人心外,最重要的核心目标之一,便是要彻底解决柳家这枚祖传异宝的问题,最好能迫使其交出月影珏!
为此,虺家甚至不惜动用隐秘力量,趁着柳家的那位狐族老祖渡劫的关键时刻,暗中施以暗算,使其重伤陷入沉眠。
这才逼得柳如玉不得不亲自携带月影珏前来潜鳞壑交涉。
按照虺无赦的原定计划,是以狐族老祖的安危为要挟,逐步施压,最终迫使柳如玉屈服,交出宝物。
可如今看这情形……
柳如玉哪里还有半分身为囚犯的惶恐与无助?
她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超然,手中月影珏光华流转,显然并未被虺家掌控。
而更让虺无愆心惊的是,她与虺云龙长老之间的关系……
似乎颇为微妙。
虺云龙长老常年清修,几乎不问世事,此次竟会为了柳如玉之事亲自现身?
而且,看两人站立的姿态,虽无言语交流,却隐隐有种莫名的默契。
虺无愆心中念头飞转:
难道云龙长老与柳家……早有渊源?
还是说,柳如玉手中那月影珏,竟有如此分量,能引动这位老祖宗出山?
若真如此,大哥虺无赦先前的算计,恐怕从一开始就……踢到了铁板!
而虺无愁夫妇今日能如此迅速地掌控局面,是否也与此有关?
越想,虺无愆心中越是冰凉,同时也升起一股莫名的、掺杂着幸灾乐祸的复杂情绪——
大哥,你算计一生,最终恐怕也是棋差一着啊!
高坐主位的虺无愁,在虺云龙与柳如玉现身的刹那,眼中也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但旋即便被深沉的精明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所取代。
她反应极快,几乎是立刻从那张象征着权力的玄黑龙座上站起身,动作虽因身上伤势而略显滞涩,但那份恭谨的姿态却做得十足。
她快步走下九级墨玉台阶,来到虺云龙面前约莫三步处,敛衽深深一福,声音清越中带着晚辈应有的敬仰:“无愁拜见云龙长老!长老仙驾光临,晚辈有失远迎,万望长老恕罪!”
紧随其后,蚖乾也收起折扇,神色肃然,带着蚖秉尊、蚖秉权、蚖秉杰三兄弟,齐齐上前,对着虺云龙便要行跪拜大礼。
然而,就在他们膝盖即将触及冰冷地面的瞬间,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仿佛有清风拂过。
定睛再看时,虺云龙那清癯的身影,已然无声无息地、端端正正地坐在了主桌之上,那个一直空悬的、留给他这位大长老的首席客座之上!
而他原本站立之处,只余下一丝淡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空间涟漪缓缓消散。
这一手移形换位,不带丝毫烟火气,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感知,再次彰显了其深不可测的修为境界。
虺无愁与蚖乾等人的跪拜自然落了空,但他们反应也快,顺势转向虺云龙所坐的方向,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见到虺云龙落座,原本端坐的虺云啸、虺云徵、虺云辰、虺云宽四位长老,也连忙纷纷起身,躬身行礼:“参见大长老!”
虺云啸作为代表,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场面话,虺云龙却眼皮微抬,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人,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让四位久居高位的长老也不由心中一凛。
“都免了吧。”虺云龙的声音平淡苍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老夫本意,于青茅峰清修,不问这些俗务纷争。奈何……”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昏迷的虺无赦、狼狈的虺文霸、以及满厅狼藉,“树欲静而风不止。看眼下这般光景,老夫若再不出面,只怕虺家千年基业,真要毁于一旦了。”
虺云啸心中咯噔一下,脸上笑容不变,连忙躬身道:
“大长老言重了!”
“此间虽有些许波澜,皆因误会与小人作祟而起。”
“如今五丫头已然拨乱反正,掌控大局。”
“有我等几把老骨头从旁协助,定能将家族事务处理妥当,恢复秩序。”
“些许小事,怎敢劳烦大长老您亲自过问?”
“还请大长老放心,回峰清修便是。”
虺云龙听罢,并未立刻反驳,只是目光转向虺云啸,那平静的眼神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虺云啸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
“小事?”虺云龙缓缓重复这两个字,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几分。
“家主被废,濒临死境;嫡子修为尽毁,妖形毕露;族中高手自相残杀,血溅祖庭;更有外姓精锐陈兵堂下,刀锋直指同族……云啸,你来告诉老夫,在你们眼中,什么才叫‘大事’?非要等到这潜鳞壑尸横遍野,虺家血脉断绝,传承崩毁,才算‘大事’吗?”
一连串的反问,平静却犀利如刀,字字句句直指要害,将虺云啸那番粉饰太平的言辞撕得粉碎!
虺云啸脸色一僵,嘴唇嚅动,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对。
他万没想到,这位常年不问世事的大长老,甫一露面,竟如此不留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