虺无愆的目光最终落在仍立于厅中、虽父母重伤却毫无悲戚慌乱之色、反而隐隐结成阵势、气息相连的蚖家三兄弟身上。
蚖秉尊沉稳如山,目光冷静;蚖秉权精悍外露,隐含挑衅;蚖秉杰嘴角噙笑,眼神玩味。
虺无愆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声音也放得温和,仿佛一位宽厚的长辈在安抚受了委屈的子侄:
“三位贤侄,今日之事,实是误会迭起,酿成此祸。你们父亲母亲伤势虽重,但我虺家底蕴深厚,灵丹妙药无数,更有岐黄圣手,定能保他们安然无恙,你们不必过于忧心。”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你们母亲,终究是我虺家女儿,血脉相连。”
“家主方才……”
“许是连日操劳,又痛失宝刀,心绪焦躁。”
“这才一时失察,言语间冲撞了你们母亲。”
“如今家主已然倒下……”
“不若你们先去看看父母伤势,所需药物人手,二舅我定然全力安排。”
“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何苦闹到这般田地?”
“且让此事暂歇,待风平浪静,再从长计议,如何?”
这番话,可谓给足了台阶。
既将责任推给心绪焦躁的虺无赦,又强调了一家人的血脉亲情,更承诺提供救治,姿态放得不可谓不低。
若是一般人,或许便就坡下驴了。
然而,蚖家三子,并非寻常人物。
蚖秉尊闻言,面上毫无波澜,只微微拱手,声音平静无波:
“有劳二舅挂怀。家父家母修为虽不及大舅精深,却也自有保命之道。些许伤势,调养些时日便可,不敢劳烦虺家破费。”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父母实力,又暗讽虺家内部混乱,无需其假惺惺的关怀。
蚖秉权则冷哼一声,踏前半步,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虺无愆:
“二舅,父母伤势我们自会料理。倒是二舅你,方才我三弟所言,你与三舅母之事,可还未说清楚。如今大舅倒下,二舅你便迫不及待坐上主位,莫非是想效那‘鸠占鹊巢’的故事,趁机将这些腌臜事一笔勾销不成?”
言辞犀利,毫不留情,直接撕破了虺无愆那层伪善的面皮。
蚖秉杰更是嘻嘻一笑,补充道:“二哥说得对。二舅,我看您还是先别急着主持大局了。等大舅醒来,把这些家务事——尤其是谁睡了谁的女人——理清楚了,再说谁坐这位子不迟。不然,您坐在这上面,想着底下跪着的,说不定就有给您戴过绿帽子的,那滋味……啧啧,怕是比你受的重伤还难受吧?”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角落里脸色煞白的阴月泠。
虺无愆脸上那和煦的笑容瞬间僵住,继而涨得通红!
他万没想到,这三个小辈如此不识抬举,竟敢当众给他难堪,字字句句直戳他肺管子!
尤其是蚖秉杰最后那几句,简直恶毒至极!
“放肆!”虺无愆再也维持不住伪装的宽厚,勃然暴怒,指着蚖家三兄弟,厉声喝道:“黄口小儿,不知尊卑!我念在你们母亲面上,好言相劝,尔等竟敢如此无礼,质疑长辈,诽谤家族!真当我虺家无人,治不了你们南疆蛮夷不成?”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极,猛地转向一直沉默立于阶下、如同磐石般的虺忠,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虺忠!你也姓虺!是虺家世代的忠仆!如今外姓小辈在我虺家殿堂之上,公然侮辱家主和家族长辈,搅乱大典,重伤族人,你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虺家的规矩何在?体统何存?”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分量极重。
虺忠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暴怒的虺无愆,又看了看气定神闲、却隐隐摆出迎战姿态的蚖家三兄弟,最后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大厅和神色各异的众人,心中叹息一声。
他知道虺无愆这是在逼他站队——
而且站在是否忠心于家主的道德制高点。
无论他内心如何看待这位二爷,此刻虺无愆站在家主之位上,以维护虺家规矩体统为名下令,他若抗命,便是背主。
而蚖家三子,言辞激烈,有挑衅之实。
“二爷息怒。”虺忠沉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三位表少爷年轻气盛,言语或有冲撞。然其父母重伤在外,心绪激荡,亦是情理之中。不若……”
“没有什么不若!”虺无愆粗暴地打断他,眼中厉色一闪,“虺忠,我只问你,此刻,在这聚贤大厅,是我虺无愆在主持局面,还是这三个南疆小子?虺家的刀,还听不听虺家人的命令?!”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再无转圜余地。
虺忠沉默一瞬,缓缓抽出了腰间另一柄备用的狭锋长刀——
虽不及之前被毁的鬼头刀,却也寒光凛冽。
他向前踏出一步,气息锁定了为首的蚖秉尊。
几乎同时,虺炫、虺臻二人,刚才亲眼目睹虺无愁伤害他们的大哥,虽一言不发,却恨意滔天。
此刻二人身形闪动,分别对上了蚖秉权与蚖秉杰。
三人呈品字形,将蚖家三兄弟围在中间。
肃杀之气,再度弥漫。
大战,一触即发。
而自始至终,长老席上的四位长老,虺云啸、虺云徵、虺云辰、虺云宽,皆端坐如松,面容平静。
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即将爆发的内斗,与他们毫无关系,只是一场值得品鉴的戏剧。
他们或捻须,或垂目,或把玩手中物件,眼神交汇间,唯有深不可测的平静。
蚖秉尊面对虺忠的刀锋,神色依旧冷静,只淡淡道:
“看来二舅是铁了心要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了。”
蚖秉权舔了舔嘴唇,眼中战意升腾:“早就听闻虺家统领实力超群,今日正好领教!”
蚖秉杰则笑嘻嘻地摸向腰间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刃:
“打就打嘛,说那么多作甚?不过二舅,您可小心点,别气坏了身子,不然……三舅母可要心疼了。”
这最后一句,又是往虺无愆心头插了一刀。
虺无愆气得浑身发抖,怒吼道:“给我拿下!生死勿论!”
“得罪了!”虺忠低喝一声,狭锋长刀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直取蚖秉尊中宫!
刀法简练凌厉,毫无花哨,却带着沙场喋血的惨烈气势,刀风呼啸,竟将周遭散落的冰晶碎屑都卷了起来!
虺炫使一对短戟,身法灵动如烟,化作数道残影,从侧面袭向蚖秉权,刺尖蓝汪汪,显然淬有剧毒!
虺臻则手持一杆乌铁点钢枪,枪出如龙,势大力沉,带着沉闷的风雷之声,直刺蚖秉杰周身要害!
蚖家三兄弟齐声怒喝,各展绝学迎上!
蚖秉尊双掌泛起暗金色泽,掌风呼啸,竟隐隐有蟒蛇嘶鸣之声,硬撼虺忠刀锋;
蚖秉权抽出腰间细剑,剑光如灵蛇吐信,刁钻狠辣,与虺炫的短戟战作一团,叮当之声密如骤雨;
蚖秉杰短刃挥舞,身法诡异飘忽,如同泥鳅般在虺臻的枪影中穿梭,不时反击,角度阴毒至极!
六人战作一团,劲气纵横,刀光剑影,拳风掌啸,将本就狼藉的大厅搅得更加混乱。
破碎的桌椅被气劲掀飞,撞在墙壁廊柱上,粉身碎骨。
残余的蓝绿色冰晶被激荡的真气融化蒸发,发出“嗤嗤”轻响,腾起袅袅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