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贤大厅之内,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家主虺无赦吐血软倒,姑奶奶虺无愁与姑爷蚖乾重伤飞出,这三败俱伤的惨烈局面,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潜藏于平静水面之下的无数暗流。
短暂的惊骇与茫然过后,各式各样的心思开始在空气中无声碰撞、发酵。
最先有所动作的,竟是虺文霸。
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撑住裘袍下的玉榻边缘,缓缓站起身来。
一双眼睛,在摇曳的青白灯光下,依旧闪烁着幽深难测的寒光,如同暗夜中择人而噬的毒蛇。
他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父亲虺无赦气息奄奄,倒伏阶前;
姑母姑父虽被重创,但蚖家三子犹在,虎视眈眈;
几位夫人惊惶失措,各自盘算;
旁系众人交头接耳,神色各异;长老团稳坐钓鱼台,眼神莫测……
虺文霸的目光最终落在勉强站起、同样面色不佳的虺无愆身上。
必须立刻稳住局面!
否则,父亲倒下,自己受伤,权力真空一旦形成,这些平日蛰伏的豺狼虎豹立刻就会扑上来,将虺家撕得粉碎!
虺文霸心中念头电转,正欲开口,以长子身份暂摄局面,至少要将父亲控制在自己手中——
“大侄子。”一个略显虚弱、却刻意拔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虺无愆一手捂着胸口旧伤处,另一手扶着案几,步履虚浮却坚决地走了过来。
他面色灰败,气息不稳,显然方才那场剧变也牵动了他的伤势,然而此刻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亢奋的光芒。
他走到虺文霸身前三步处站定,先是对着虺文霸露出一丝看似关切、实则疏离的微笑,随即目光转向倒地的虺无赦,叹息道:
“大哥伤势沉重,急火攻心,又强行动用玄冥虺龙劲,恐伤及本源。当务之急,是速请良医,好生诊治调养。”
他顿了顿,看向虺文霸,语气变得温和却不容置疑,“文霸贤侄,你身上也有伤,不宜过度劳神。不如先带人将你父亲扶下去,妥善安歇。至于这里……”
虺无愆挺了挺佝偻的腰背,目光扫过狼藉的大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回虺文霸脸上,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
“自有为叔在此,替你父亲,也替咱们虺家,暂且主持大局,安抚人心。贤侄放心便是。”
放心?
虺文霸心中冷笑,一股暴戾之气几乎要冲破胸膛!
这老匹夫,平日里在父亲和自己面前装得唯唯诺诺、谨小慎微,如今父亲刚一倒下,他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以二叔的身份,要“暂且主持大局”?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虺文霸眼神瞬间变得阴鸷无比,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刺向虺无愆。
他嘴唇翕动,几乎要将“你与阴月泠私通苟且”这致命把柄当众掷出,将这不知死活的老东西彻底打落尘埃!
然而,话到嘴边,却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一股冰冷的寒意自脊椎骨升起——
他自己呢?
他与朱媚儿那点见不得光的事,方才已被蚖秉杰那毒舌小子当众揭破,已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此刻若以此攻击虺无愆,对方狗急跳墙,必然也会反咬一口。
届时叔侄二人当众互揭丑事,只会让虺家更添笑柄,让长老团与旁系看尽热闹,最终渔翁得利的,还不知道是谁!
这念头如冷水浇头,让虺文霸发热的头脑骤然清醒。
他强压下翻腾的杀意,目光微移,扫向虺无愆身后。
虺忠已从断刀之挫中缓过气来,正默默侍立在侧,虽未言语,但那双沉稳如渊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更远处,虺炫、虺臻——
虺绅之弟,修为精深,对父亲忠心耿耿的高手,也已悄然站定位置,一左一右,隐隐护住虺无愆侧翼。
三人气息虽未外放,但那种久经战阵、同气连枝的隐隐威慑,却清晰无比地传达给虺文霸:
此刻若敢轻举妄动,他们绝不会坐视。
虺文霸心中恨极,指甲深深掐入完好的左手掌心,几乎要刺出血来。
他麾下影虺如今已然凋零。
虺忠三人却是一直拱卫核心,此刻状态相对完好。
硬拼?
自己有伤在身,胜算渺茫,且必定引发全面内乱,正中某些人下怀。
电光石火间,虺文霸权衡利弊,已知事不可为。
他脸上肌肉僵硬地扯动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道:
“二叔……所言极是。父亲伤势要紧,侄儿……这便扶父亲下去医治。大厅之事……便有劳二叔费心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不甘与怨毒。
说罢,他不再看虺无愆那看似宽和、实则得意的脸,转向一直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的虺经天,低喝道:
“经天先生,带人过来,扶家主回去歇息,速请最好的医师,用最好的丹药!若家主有半分差池……”
他眼神森然扫过几名靠拢过来的影虺,“尔等提头来见!”
“属下遵命!”
虺经天躬身领命,神色凝重,立刻指挥四名矫健的影虺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虺无赦。
虺文霸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胸腹间的翻腾,跟在担架之后,一步步向厅外走去。
临出大门前,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狼藉的大厅,看了一眼已然挺直腰背、走向主位方向的虺无愆,眼中寒光如毒蛇吐信,一闪而逝。
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目送虺文霸一行人抬着虺无赦消失在幽深的甬道阴影中,虺无愆一直紧绷的肩背,似乎才真正放松了些许。
他自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碧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龙眼大小、色泽金黄、散发浓郁药香的丹丸,毫不犹豫地纳入口中。
丹药入腹,不过数息,虺无愆脸上那层灰败死气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一抹异样的红润浮上面颊。
原本委顿的气息也陡然攀升,眼神更是精光湛然,哪里还有半分重伤未愈的模样?
显然,这丹药绝非凡品,恐是珍藏多年、用以保命或瞬间激发潜能的珍贵之物。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响。
随即,他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袍服,挺直了那因常年伤病而微驼的腰背,步履沉稳,甚至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从容气度,一步步,踏上了那九级墨玉台阶,走到了大厅最深处,那张属于家主虺无赦的、宽大威严的宝座之前。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转过身,面向满厅神色复杂的众人。
目光先扫过那几位惊魂未定的夫人——
满清澜眼神空洞,仿佛魂灵已失;朱媚儿缩在案下,不敢抬头;阴月泠垂首敛目,指尖却微微颤抖;游香儿瘫软如泥,涕泪未干。
虺无愆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鄙夷,有怜悯,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这些女人,终究成不了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