虺无赦重新将目光投向大厅。
除了重伤残疾、已奄奄一息的二子虺文平，以及彻底疯癫被严密看管的九子虺文铮未曾到场，虺家核心人物，几乎尽数在此。
长子虺文霸，坐在左侧次桌靠近主位的地方。
他裹着厚厚的裘袍，断指处隐约可见绷带轮廓，眼眸半阖，似在养神，对周遭喧闹恍若未闻，唯有偶尔抬眸扫视时，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幽光，透露着与其虚弱外表不符的深沉。
四子虺文通，腿上夹着木板，靠在特制的圈椅中，神情萎顿，眼神躲闪，不时偷眼看向主位的父亲和兄长，尽是惧色。
四位夫人，皆盛装出席，却掩不住各自眉宇间的郁色。
大夫人满清澜自那日疯闯演武场被禁足后，首次公开露面。
她妆容精致，衣饰华贵，端坐于右侧次桌首位，腰背挺得笔直，面容却僵硬如石，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某处，对旁人的问候置若罔闻，仿佛一尊失去了魂灵的玉雕。
唯有偶尔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酒杯边缘时，那细微的颤抖，泄露了其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二夫人朱媚儿，坐在满清澜下首，强颜欢笑，与旁系几位女眷低声寒暄，眼波流转间却难掩惊惶，尤其当目光掠过虺文霸时，更是迅速垂下眼帘，手指紧紧绞着帕子。
三夫人阴月泠，依旧是一身素淡，只鬓边簪了一朵白玉兰，神色清冷，静静坐着，偶尔为身旁的女儿虺文婧整理一下衣角，对周遭喧嚣似是而非，气质如古井无波。
四夫人游香儿，珠翠环绕，香风袭人，正与邻近一位商贾出身的旁系首领言笑晏晏，仿佛全然不知家族近日风波，又或刻意以喧嚣掩饰不安。
虺无愆也强撑着出来了，坐在左侧次桌虺文霸的下首。
他面色灰败，气息不稳，显然伤势未愈，眼神却不时瞟向主桌空位和几位长老，隐含焦虑。
大厅中其他席位，则按照亲疏、势力大小依次排列。
各房长老、执事、得力的旁系头领、依附势力的代表，林林总总，不下百人。
交谈声、劝酒声、丝竹管弦之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虚假的繁华与热闹。
然而，细心者不难发现，许多人的笑容颇为僵硬，交谈时眼神闪烁，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主桌。
尤其是家主虺无赦与那空悬的席位，气氛在热闹的表象下，透着一股诡异的紧绷与观望。
就在这暗流涌动之际，厅门处光线微暗，一行人缓步而入。
为首的正是虺无愁。
她今日身着绛紫色百蝶穿花云锦宫装，外罩同色缀珍珠霞帔，头梳凌云髻，插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耳垂明月珰，项戴七宝璎珞，仪态万方，雍容华贵之中，更透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凛然气度。
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过多痕迹，反而增添了成熟的风韵与深沉的威仪。
她微微抬着下颌，目光平静如水，缓缓扫过大厅，所过之处，喧闹声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紧随其后的，是其夫蚖乾。
蚖乾身着藏青色绣银竹纹直裰，头戴方巾，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手持一柄湘妃竹折扇，步履从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俨然一位儒雅文士。
然而其双眸开阖间精光内敛，气度沉凝，绝非凡俗书生。
再后面，便是蚖秉尊、蚖秉权、蚖秉杰三兄弟。
三人皆着锦袍，英气勃勃。
蚖秉尊稳重，蚖秉权精悍，蚖秉杰则依旧带着几分看似玩世不恭的跳脱，眼神却滴溜溜转着，好奇地打量这万虺窟最核心的厅堂。
这一家五口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虺无愁远嫁南疆，多年未归，如今携夫带子，恰在家族多事之秋返回，本就引人遐想。
近日宝刀失踪，暗流汹涌，更有隐约传言将嫌疑指向这位五姑奶奶……
此刻她坦然赴宴，神情自若，这份镇定，反而让许多人心中的猜疑更重了几分。
虺无愁对四面八方投射来的复杂目光恍若未见，领着家人径直朝着主桌方向走去。
她步履不疾不徐，环佩轻响，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中，显得格外清晰。
虺无赦坐在主位，看着妹妹一步步走近，面上笑容依旧，眼神却深邃如渊。
他胸口的隐痛，在见到虺无愁的瞬间，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虺无愁行至主桌前九级台阶之下，并未依礼数立即行礼，而是站定了，抬首望向高坐其上的兄长。
兄妹二人目光于空中交汇。
刹那间，大厅内落针可闻。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所有交谈戛然而止，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聚焦于此。
空气仿佛凝固，唯有青白灯光冰冷地流淌在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上。
虺无愁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艳丽无俦，却未达眼底，声音清越，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前排诸人听清：“大哥，适才小妹来得稍迟，途中听闻一事，心中甚是惊诧，亦感不安。”
虺无赦眼皮微垂，复又抬起，淡淡道：“哦？不知五妹听闻何事？”
无愁向前微微踏上半步，这一步，让她离台阶更近，气势也陡然提升：“听闻我虺家镇族之宝，螣蛇偃月刀，竟在我与夫君、孩儿们暂居的客院柴房之中寻得？”
她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不远处垂首侍立的虺绅，又回到虺无赦面上。
满厅寂然。
众人屏息，皆知戏肉来了。
虺无赦面色不变，点了点头：“确有此事。刀已寻回。虺绅——”
虺绅连忙上前，躬身道：“奴才在。”
他将方才对虺无赦耳语之言，略去虺无愁掌毙阿三一节，简明扼要地又说了一遍，。
虺无愁静静听完，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反而浮起一层冰冷的讥诮。
她目光越过虺绅，直视虺无赦，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原来如此。宝刀竟在我居处寻得，幸得大哥手下能人辈出，方能‘及时’发现，免却我虺家至宝流落之忧。”
她特意在“及时”二字上略略加重了语气，“只是，小妹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大哥——”
她目光扫视全场，看到无数双竖起耳朵的眼睛，然后一字一顿，清晰地问道：
“我虺家防卫森严的秘库重宝，不翼而飞，却偏偏出现在我这远道归宁、人生地不熟的妹妹所住院落之中。此事，关乎我夫妇清誉，亦关乎我孩儿前程！大哥身为家主，掌管全族，监察内外，是否……应该先给我们一家，一个交代？”
“交代”二字，如同金石掷地，在大厅冰冷的空气中铮然回响！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谁也没想到，虺无愁不仅没有因“赃物”出现在自己住处而惶恐辩解，反而如此强硬，反将一军，直指家主虺无赦！
这已不是简单的质询，近乎是当众问责！
满清澜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死死盯住虺无愁的背影。
朱媚儿绞着帕子的手猛地一紧。
阴月泠抬眸，眼中掠过一丝异色。
游香儿停止了说笑，掩口惊愕。
虺无愆身子微微前倾，呼吸急促。
虺文霸半阖的眼眸终于完全睁开，幽深的目光在父亲与姑母之间逡巡，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蚖乾依旧面带淡笑，摇着折扇，仿佛事不关己。
蚖秉尊眉头微皱，蚖秉权眼神锐利，蚖秉杰则眨了眨眼，似乎觉得颇为有趣。
长老席上，虺云宽面无表情，虺云徵捻须沉吟，虺云辰眼神漠然，虺云啸则继续把玩一对核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