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虺无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浑威压,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五妹,你要何样的交代?”
他略略前倾身子,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虺无愁脸上:“那螣蛇偃月刀,乃我虺家镇族重器,供奉于秘库深处,有重重禁制与护卫看守。它不翼而飞,却偏偏出现在你客居院落的柴薪堆中。”
他语速平缓,字字却如冰珠砸地,“莫非,那刀生了翅膀,自己飞了过去?”
话至此处,虺无赦微微一顿,扫了一眼垂手侍立、面色苍白的虺绅,复又看向虺无愁,声音陡然转冷:“况且,本座听闻,刀一寻获,你便立毙了负责那处杂役的管事阿三。这又是何意?”
他目光如电,“杀人灭口,以绝后患么?”
满厅气氛骤然绷紧。
许多人屏住了呼吸,眼神在兄妹二人之间来回逡巡。
长老席上,虺云啸依旧面无表情,只手中核桃转动得更缓了些;
虺云徵捻须的手指停在半空,眼中精光闪烁;
虺云辰漠然垂目,仿佛神游物外;
虺云宽则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阶下对峙的双方。
虺无愁面对兄长的质问,竟毫无惧色,反而嫣然一笑。
那笑容在珠翠映衬下艳丽无俦,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冰封的锐利。
“大哥这话,倒叫小妹好生不解。”她声音清越,言辞却锋利如刀。
“刀在妾身院中找到,妾身亦是惊怒交加。那阿三身为管事,监管不力,致使奸人有机可乘,将如此赃物藏匿于柴堆之下,污我清誉,损我孩儿前程——如此失职渎职之辈,留之何用?”
虺无愁微微抬起下颌,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竟有几分睥睨之气:
“妾身掌毙此獠,一为肃清门户,二为向大哥表明心迹——我虺无愁行事,光明磊落,若真做下此等鸡鸣狗盗之事,又岂会容脏物留于自家院中,待人搜查?倒是大哥——”
她话锋一转,直指虺无赦,“你身为家主,执掌全族,监察内外。宝刀失窃已非一日,贼人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秘库盗宝,又能瞒天过海将其运至客居藏匿,此等本事,岂是寻常蟊贼可为?依妾身看,这‘内贼’,恐怕就藏在这万虺窟深处,甚至……就在今日这聚贤大厅之内!”
此言一出,举座哗然!
不少旁系首领脸色骤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嗡嗡响起。
几位夫人更是神色各异:
满清澜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死死盯住虺无愁,嘴唇翕动,似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朱媚儿绞着帕子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发白;
阴月泠依旧面无表情,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游香儿则掩口低呼,眼波流转间,尽是惶惑。
虺无赦面色陡然一沉。
他尚未开口,阶下侍立的虺绅却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躬身急道:
“五姑奶奶此言差矣!家主近日为筹备大典、接待各方宾客,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更是严令彻查宝刀失窃一事。老奴与虺忠等人连日奔波,不敢有丝毫懈怠。那刀能寻回,全赖……”
他话未说完,虺无愁袖中寒芒乍现!
那是一道极细、极冷的银光,如同暗夜中流星猝然划破天际,快得令人目眩!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甚至未曾看清那光芒轨迹,便听虺绅一声凄厉惨嚎,双手猛地捂住面部,“噔噔噔”连退数步,指缝间鲜血如泉涌出!
“噗嗤”一声轻响,一物落地,在青玉地砖上滚了几滚,沾满血污——
竟是一只齐根而断的鼻子!
再看虺绅,面门正中已是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深可见骨,鲜血混着涕泪淋漓而下,将他胸前衣襟染得猩红刺目。
他喉中嗬嗬作响,剧痛之下竟一时发不出完整声音,只瘫软在地,浑身痉挛。
满厅死寂!
落针可闻!
方才那银光之迅疾、出手之狠辣、分寸之精准——
削鼻而不伤颅脑,显是刻意为之——
令在场所有人脊背生寒。
虺绅身为大管家,虽非顶尖战力,但修为亦不容小觑,放在江湖上也算得一方好手。
然而在虺无愁面前,竟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已遭此重创!
虺无愁缓缓收回衣袖,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
她看也不看地上惨嚎的虺绅,只淡淡道:“我兄妹叙话,何时轮到你一条老狗插嘴?”
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冷酷。
虺无赦瞳孔骤然收缩!
宽大袍袖之下,右手猛地攥紧扶手。
他心中惊怒交加,更兼一丝凛然——
虺绅的修为他再清楚不过,纵使虺文霸、虺文铮全盛时期,想要如此轻描淡写、一击重创虺绅,也绝无可能。
可虺无愁做到了,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谈笑间出手,狠辣果决,不留余地!
这五妹……
离家数十年,远嫁南疆,原以为她不过仰仗夫家权势,自身修为早已荒疏。
可今日看来,她非但功力未退,反而精进如斯,手段更是凌厉狠绝,远非当年那个骄纵任性的小妹可比!
然而此刻,众目睽睽,家主威严绝不能坠。
虺无赦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怒气与那愈发清晰的钝痛,沉声喝道:“无愁!你放肆了!”
声音不高,却如闷雷滚过大厅,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目光如冰,直视虺无愁:“虺绅乃我虺家大管家,劳苦功高。你即便心有不满,亦不该当众行凶,伤残族中老人!还不退下!”
虺无愁却纹丝不动,只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大哥好大的家主威风。只是这威风,对内不对外,对亲不对疏——刀在我院中找到,你便要我交代;我惩治一条胡乱吠叫的老狗,你便斥我放肆。这虺家的规矩,莫非是专为苛待自家人而设?”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厅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今日这交代,大哥若给不出,那便请各位长老、各位族亲评评理——我虺无愁携夫带子,千里迢迢回家贺典,却遭人栽赃陷害,清誉受损。家主不查内贼,反问责于我,这是何道理?”
话音未落,左侧次席上,一直强撑坐着的虺无愆猛地站起身。
他伤势未愈,这一下起得急了,眼前发黑,身形晃了晃,连忙扶住案几。
一旁侍立的仆役欲上前搀扶,却被他摆手制止。
虺无愆深吸一口气,苍白脸上挤出几分笑意,步履蹒跚地走下席位,来到虺无愁身侧,对着阶上的虺无赦深深一揖,又转向虺无愁,语带恳切:
“大哥息怒,小妹也暂息雷霆之怒。今日乃大典前夜,四方宾朋齐聚,正是我虺家展露气象、团结一心之时。些许误会,何须闹到如此剑拔弩张的地步?”
他转向虺无愁,声音放得更柔:
“小妹,大哥身为家主,执掌全族,日理万机。宝刀失窃,他心中焦虑,言语或有急切之处,你身为妹妹,当体谅一二。至于虺绅……”
他瞥了一眼地上仍在呻吟的虺绅,叹了口气,“他虽言语冒失,终究是为家族办事的老人。你出手惩戒,略施小惩也就罢了,何须……何须下此重手?传扬出去,岂不让外人笑话我虺家内斗不休,尊卑无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