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五年（注：1546年），农历三月十四，申时三刻。伏牛山地脉极深之处，潜鳞壑核心，万虺窟“聚贤大厅”。
此地乃虺家千年基业最煊赫之所在，非族中大庆或接待极贵之宾不得轻启。
大厅开凿于整块巨大的天然黑曜石岩腹之中，穹顶高逾十丈，其上镶嵌无数夜明珠与发光的萤石，排列成周天星辰图谱，幽幽冷光洒落，仿若置身于微缩的星空之下。
四壁并非粗粝岩体，而是以无数打磨光滑的墨玉板镶嵌，板上阴刻着虺家历代先祖征伐、修炼、繁衍的浮屠绘卷，在珠光映照下，画面中的人物鳞蛇似在缓缓游动，诡谲而威严。
八根需三人合抱的蟠龙柱以深海阴沉木雕成，龙睛嵌以鸽血红宝石，森然俯视着厅中众生。
大厅内灯火通明，并非寻常烛火，而是以地心阴火混合鲛人油点燃的长明灯，数百盏分布于各处，火光稳定呈青白色，将偌大厅堂照得亮如白昼，却无半分暖意，反添阴森。
空气里弥漫着千年石髓的冷冽、名贵熏香的馥郁、各色灵丹异草的清苦，以及虺族身上那若有若无的腥甜体息，混杂成一股沉浊而压迫的气息。
万虺朝宗大典，定于明日午时正式举行。
今夜此宴，是大典前最后一次核心力量的汇聚与审视。
散落四海、隐匿各处的虺家旁系首领、依附势力头目，凡有资格踏入此厅者，近乎到齐。
人头攒动，锦衣华服与粗布麻衣并存，气息或强悍或阴鸷，低声交谈声嗡嗡作响，目光闪烁间，尽是试探、算计与敬畏。
大厅最深处，九级墨玉台阶之上，设主桌一张，左右各设次桌两张。
主桌居中，最为宽大，乃家主虺无赦之位。
此刻，虺无赦已然端坐其上。
他身着一袭玄色绣金螭纹广袖锦袍，头戴紫金嵌墨玉冠，腰束蟒皮玉带，佩着一枚温润如羊脂的龙形玉佩。
面容沉静如古潭寒水，双眸开阖间精光内蕴，扫视下方时，自有久居上位的凛然威仪，令人不敢直视。
任谁看来，这都是一个权势煊赫、修为深不可测的家主，正从容主持着百年盛事前的夜宴。
唯有虺无赦自己知晓，那宽大袍袖之下，右手正微微用力，抵在冰冷的墨玉扶手之上，以对抗左胸心口之下那持续不断的隐痛。
这痛楚自那日演武场外甥蚖秉杰一触之后，便如附骨之疽，悄然滋生。
几日来，时轻时重，却从未断绝。
非是剧痛难忍，而是那种绵密阴冷的钝痛，如一块浸了寒泉的石头，硌在心脉之侧，随着每一次心跳，沉沉地硌一下，搅得他心烦意躁，灵台难以彻底清明。
他以深厚修为内视多次，脏腑经脉俱无异状，这痛楚仿佛生于虚无，却又真实地折磨着他的神识。
他面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疏淡的微笑，回应着阶下遥遥举杯致意的各方首领，心思却有一半悬在那空空如也的“最贵”客座之上——
那是留给长老会中辈分最高、修为最深、常年于青茅峰清修不问俗务的虺云龙长老的席位。
虺云龙虽不理庶务，但其态度，在族中举足轻重，尤其在几位嫡子接连出事、宝刀失踪、内外流言四起的当口，他的出席与否，在诸多有心人眼中，不啻于一种风向标。
虺无赦借着举杯饮酒的间隙，微微侧首，对侍立在身侧阴影里、宛如泥塑木雕的虺忠低语，声音几不可闻：“云龙长老处，还未有回音？”
虺忠身形未动，嘴唇微翕，以传音入密之术回道：“回家主，已遣人持家主亲笔帖，前往青茅峰恭请三次。长老每次皆只回‘知道了’，未曾言明来或不来。”
虺无赦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平复，只淡淡道：“再请。”
袖中手指却微微收紧。
虺云龙这模棱两可的态度，比直接拒绝更令人捉摸不定，也让他心绪愈发烦乱。
是长老会对近日家族接连变故有所不满？
还是虺云龙自身修炼到了紧要关头？
抑或……
他听到了什么风声，刻意避嫌？
正思忖间，大管家虺绅脚步匆匆，却又极力维持着镇定，自侧面悄无声息地趋步上前。
他今日亦着盛装，但面色却有些发白，额角隐见细汗。
他凑近虺无赦另一侧，以袖掩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家主……”
虺无赦目光未曾离开厅中，只微微颔首，示意他讲。
虺绅咽了口唾沫，急速低语：“螣蛇偃月刀……找到了。”
虺无赦眼中精光骤然一闪，如同暗夜中划过的冷电，旋即收敛：“何处？”
“在……在客居，五姑奶奶一家所住院落的……厨房堆放柴薪的杂物房之中。”虺绅语速极快，“刀被拆解为刀头、刀杆两段，以油布包裹，藏于最底层柴薪之下，若非细致翻检，极难发现。”
虺无赦沉默片刻，胸膛那隐痛似乎随着这个消息，骤然清晰了几分。
他缓缓问道：“五妹……是何反应？”
虺绅声音更低：“五姑奶奶闻讯后，亲至杂物房查看。当场……一掌震毙了负责那处杂役管事的阿三，言其监管不力，致使奸人有机可乘，污她清誉。并说……此事她定会给大哥一个交代。”
虺无赦嘴角那抹淡笑似乎僵了一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怒意，又夹杂着更为复杂的情绪。
一掌毙了自家管事，看似雷霆手段撇清干系，实则也将事情推到了无可转圜的境地——
人死了，线索也断了大半。
“如何找到的？”虺无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虺绅忙道：“回禀家主，近日为筹备大典及追查宝刀。”
“各处人手紧缺，疲于奔命。幸得……”
“幸得大公子虽伤重在身，却心系家族，主动举荐其麾下军师虺经天，并拨付数名得力下属，前来襄助老奴。”
“那虺经天果然足智多谋，心思缜密。”
“若非他于细微处发现端倪，推测贼人可能利用日常采办物流夹带，并重点排查近日物资进出频繁之所，顺藤摸瓜，这宝刀……”
“恐怕一时半刻真难以寻回。”
他顿了顿，补充道，“虺经天等人，此刻仍在客居外值守，听候进一步吩咐。”
虺无赦听完，并未立刻言语。
他目光幽深，望着厅中摇曳的青白灯火，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虺文霸重伤未愈，却如此“热心”？
虺经天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宝刀失踪、人手最紧缺时“主动襄助”，还如此“巧合”地立下大功？
五妹的反应，是心虚灭口，还是愤懑于被栽赃？
那空悬的云龙长老席位，与这突然“找到”的宝刀，是否存在某种隐晦的关联？
种种疑窦，如同冰水下的暗流，汹涌交织。
然而此刻，众目睽睽之下，绝非深究之时。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那胸口的钝痛似乎也随之沉了一沉。
他只对虺绅淡淡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虺绅躬身，悄然后退，隐入阴影之中，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