蚖乾指尖在水晶上虚划一个小圈,低声道:“夫人且看。”
只见水晶表面漾起一层淡淡涟漪,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随即竟有数道极淡的虚影缓缓浮现、交错、重叠。
那些虚影面目模糊,但轮廓依稀可辨。
“这……”虺无愁倒吸一口凉气,手指轻颤,指着水晶中那些重叠虚影,“这些都是……”
蚖乾收回真元,水晶内涟漪平复,虚影消散。
“不错。镜中映照的,便是与那几位嫂夫人有过肌肤之亲的男子虚影……”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
虺无愁怔怔望着那已恢复平静的铜镜,半晌,忽然掩口低笑起来,笑声由低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快意与怨毒:
“好……好得很!我那好大哥,自负英雄,将女子视为玩物私产,可曾想到,他的后院早已是春色满园关不住,数枝红杏出墙来?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眼角沁出泪花,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艳丽面容竟有几分狰狞。
“难怪满清澜疯癫被禁,朱媚儿惶惶不可终日,阴月泠低调隐忍,游香儿顾左右而言他……原来一个个心里都藏着鬼!”
她猛地抓住蚖乾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夫君,此事千真万确?这镜子……不会出错?”
蚖乾握紧她的手,眸光沉稳:
“为夫以法诀催动三次,每次景象皆同。且镜中虚影之浓淡、清晰程度,与气息交融之深浅、时日远近相符,绝非偶然。更有一桩铁证——”
他凑近虺无愁耳边,气息微热,“为夫暗中以镜照过虺无赦本人。”
虺无愁呼吸一窒:“如何?”
蚖乾声音压得更低,几如耳语:
“镜中显示,虺无赦元阳根基衰败枯竭,肾脉如朽木,分明是早年纵欲过度、后又修炼邪法透支本源之象。他周身阳气虚浮,阴寒内侵,脏腑亏空,阴阳失调。更重要的是……镜中映照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虚影,近十年竟是一片空白。”
虺无愁瞳孔骤缩:“你是说……他早已不能人道?”
“即便尚未彻底断绝,也必定力不从心,形同虚设。”
蚖乾斩钉截铁道,“否则,以虺无赦之权势,又值壮年,岂会任由后院空虚至此?”
虺无愁缓缓松开手,后退两步,倚在妆台边缘。
她望着镜中自己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又看向那面安静躺着的天师八卦镜,忽然觉得一股冰寒彻骨的快意,自脚底直冲头顶。
“好……好一个虺家家主!好一个‘英雄豪杰’!”
她一字一顿,语声如淬冰,“当年你逼我远嫁,夺我权位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到这般众叛亲离、颜面扫地的田地?连枕边人都对你离心离德,后院起火而不自知……虺无赦啊虺无赦,你这家主,当得可真够‘威风’!”
蚖乾将铜镜收起,上前揽住她颤抖的肩膀,温声道:“夫人息怒。此等丑闻,正是我们最利的刀。待大典之日,为夫自有安排,定叫他在天下英雄、虺家子孙面前,将这顶绿冠戴得稳稳当当,将这千年虺窟,拱手让于夫人。”
虺无愁靠在他怀中,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静,唯嘴角那一抹笑意,冷冽如刀。
虺惊天回到虺文霸养伤的石室,将客居中与蚖彬对弈、送礼、以及影四等人如何行事、如何将那拆解的螣蛇偃月刀混入柴薪杂物之中,一一细禀。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末了补充道:
“一切皆依计而行,未露丝毫破绽。那蚖彬起初尚有戒心,然棋瘾被撩,又见我等‘勤勉’相助,戒心已去大半。此刻,那物应已安然置于五姑奶奶院落的柴薪堆底,上有杂物遮掩,寻常巡查,绝难发现。”
虺文霸闭目聆听,唯有微微翕动的鼻翼与偶尔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并非全然平静。
待虺惊天说完,他方缓缓睁眼,眸光在幽暗石室中如同两点寒星。
“办得不错。”他声音嘶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透着一股阴冷的决断,“依父亲脾性,宝刀失踪,加之母亲那疯妇昨日一闹……最迟明日,他必会下令,阖窟彻查,翻箱倒柜,掘地三尺。虺绅那边,近日为筹备大典,人手本就捉襟见肘,如今更要分心查案,必是焦头烂额。”
虺文霸略略撑起身子,嘴角勾起一丝算尽的弧度:“明日,我会向父亲进言,就说你虺惊天办事稳妥,精于庶务,可暂调至虺绅手下,协理搜查之事。父亲眼下正需用人,多半会准。”
虺惊天心领神会,躬身道:“属下明白。一旦参与搜查,便可‘引导’方向, 或‘偶然’发现些微线索,将疑点逐步引向客居西侧货道,乃至五姑奶奶院落。届时,家主震怒之下,亲自带人前往‘赃物’所在搜检,人赃并获,任她五姑奶奶巧舌如簧,也难辩清白。”
“不止于此。”虺文霸冷冷道,“你要把握火候,搜查之初,不妨在其他几房也弄出些动静,显得公允。待父亲耐心将尽,再抛出那‘关键’线索。记住,痕迹要做得自然,像是仓促藏匿时无意遗留。”
他目光如毒蛇般锁定虺惊天:“此事关乎你我身家性命,亦是我能否从这泥淖中抽身,甚至……反客为主的要害。虺绅老奸巨猾,未必全然信任你们,但此刻他无人可用,便是你们的机会。行事须慎之又慎,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一旦被他或父亲看出端倪,便是万劫不复。”
虺惊天神色凝重,深深一揖:“主公放心,属下省得轻重。影四那边,也已再三叮嘱,他精于隐匿潜行,对那‘赃物’藏匿之处及周遭布置了如指掌,届时自会配合搜查,确保万无一失。”
“很好。”虺文霸重新靠回榻上,仿佛耗尽了力气,阖上双眼,只余下低沉的话语在石室中回荡,“去吧,明日之后,这潜鳞壑,怕是要换一番风云了。”
虺惊天悄声退下,石室重归死寂。
虺文霸独自躺在幽暗里,断指处的隐痛阵阵传来,却不及他心中翻腾的毒焰炽烈。
他仿佛已看到父亲勃然变色、五姑母百口莫辩的狼狈模样,看到自己虽重伤在榻,却悄然执掌了搅动乾坤的暗棋。
一丝近乎狰狞的冰凉笑意,缓缓爬上了他苍白失血的嘴角。
窗外,地窟永恒的阴风呜咽而过,带着湿冷与腥甜,卷动着石壁上微弱的磷火,明灭不定,恰似这千年虺窟中,永不消散的阴谋与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