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赦！虺无赦！你这个狠心的爹！无用的家主！”
满清澜一路哭喊着，直冲到虺无赦面前，伸出颤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
“我的铮儿……我最乖巧的铮儿！他做错了什么？被人生生废掉，断了香火，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疯子！”
她声音嘶哑，字字泣血，“还有我的霸儿……我那苦命的霸儿！她到底造了什么孽，要被那般设计，断了手指，伤了根本！如今……如今连我的峰儿……我的峰儿也死了！死在了外面，尸骨都寻不全整！”
满清澜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泪水混着涕泗横流：
“我做错了什么？我生的孩子，为何一个个都不得好下场？”
她突然想起了虺文姝，这个狼心狗肺的女儿，设局让人轮奸了自己，更是急火攻心。
“虺无赦！是不是你作的孽，报应在了我的孩子身上？你说！你说啊！”
她猛地扑上来，双手胡乱地撕扯着虺无赦的锦袍，捶打他的胸膛，涕泪全抹在了那昂贵的衣料上，状若癫狂。
虺无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弄得又惊又怒，更兼周围尚有未曾散尽的族人目光，顿觉颜面扫地，威严尽失。
他一把抓住满清澜胡乱挥舞的手腕，低吼道：“清澜！你疯了吗？成何体统！还不退下！”
“我疯了？我是疯了！被你逼疯的！被这吃人的虺家逼疯的！”
满清澜挣扎着，哭喊声越发凄厉，“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你还我儿子——！”
眼见场面彻底失控，虺无赦心中烦躁与暴戾交织，再顾不得许多，对一旁呆若木鸡的虺忠及赶来的护卫厉声道：
“还愣着干什么？！夫人悲伤过度，神志不清了！还不快将夫人扶回去，好生看顾，请医师用药安神！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院门半步！”
“是！是！”虺忠如梦初醒，连忙带着几名粗壮仆妇上前，半劝半强行地将哭闹挣扎的满清澜架住，往场外拖去。
满清澜被众人架着，依旧奋力扭头，朝着虺无赦的方向发出绝望的诅咒与哭嚎，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幽深的洞窟通道之中，只余下令人心悸的回音袅袅。
演武场重归寂静，却比之前更加压抑。
残留的族人早已吓得噤若寒蝉，纷纷低头疾走，不敢多留片刻。
虺无赦独立场中，锦袍被扯得凌乱，胸口还残留着被捶打的闷痛与涕泪的湿痕。
他看着满清澜被拖走的方向，又想起不翼而飞的螣蛇偃月刀，再思及重伤的二弟、战死的三弟四弟与三子、虎视眈眈的五妹一家、以及山外那些不知何时便会卷土重来的敌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暴怒，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一挥袖，将身旁那根已留下掌印的石柱上的碎石扫得飞溅，低吼道：
“查！给老夫彻查！刀要找到，偷刀之人，更要揪出来！至于夫人院中……加派人手，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
言罢，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去，背影在摇曳的灯光下，竟显出了几分罕有的仓皇与孤戾。
地窟深处，磷火幽微。
虺文霸斜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如蜡，断指处裹着的白布洇出暗红血渍。
他闭目凝神，周身气息萎顿，唯有眉心一道深纹拧如刀刻，昭示着未曾平息的戾气与痛楚。
石室门无声滑开，一道黑影如烟般飘入，跪伏于地。
来人身形瘦削，面罩遮去大半容颜，只露一双精光内敛的眼，正是影虺残部中仅存的小头目——影四。
“少主。”影四的声音干涩低哑，似砂石摩擦，“家主震怒，已命虺忠彻查‘螣蛇偃月刀’失窃一事。如今万虺窟内风声鹤唳，各房各院皆受盘问。”
虺文霸眼皮未抬，唇边却勾起一丝冰冷弧度：“查？那刀与虺煞的尸身，早已深埋于崩陷的岩层之下，纵是掘地三尺，也不过寻得几片残鳞断骨，何来实证？”
他缓缓睁眼，眸光森寒如毒蛇吐信，“只是……父亲此番动作，倒像是有意敲打。”
影四闻言，头垂得更低：“属下亦有一事禀报——洞窟经敌袭，主殿已然坍塌，但除已被楚乌毁去的那条密道外，实则……还有一条。”
他抬眼，语速加快，“此道极为隐秘，出口隐于后山畔的乱石之下，外人绝难知晓。”
角落阴影里，虺经天缓步而出，接口道：
“少主明鉴。家主所虑者，在内而不在外。五姑奶奶虺无愁一家恰于此时来访，岂非天赐良机？家主对其素有提防，若能将此事引向五房，既可解我等眼下之危，亦可坐收渔利，一箭双雕。”
虺文霸眸中光影明灭不定，似在权衡。
良久，他冷哼一声，目光如电射向影四：“说得轻巧，动静必不小，你如何确保神不知鬼不觉？那数尺长的偃月刀，如何安然运至姑母院落而不露丝毫马脚？”
虺经天早有腹案，沉声应道：
“回主公，取刀之后，可将其拆解为刀头、刀杆两段，以油布包裹，混入五房日常采办的柴薪杂物之中。”
“五房院落临近西侧货道，每日辰时皆有杂役运送物资。”
“属下可安排机灵的人混入其中，狸猫换太子，将藏刀包裹混入。”
虺经天捻须沉吟，补充道：“关键在于时机与接应。”
“须待虺无愁一家安顿妥当，其院落格局、人员走动尽在掌握之后，方可动手。”
“此外，还需在刀身或包裹上，留下些许唯有五房核心人物方能接触的痕迹。”
虺文霸听罢，眼中戾气渐被一层阴冷的算计所取代。
他缓缓坐直身子，断指之处传来隐痛，却更刺激了他孤注一掷的决心。
“好。”他声音嘶哑，却透着斩钉截铁的狠绝，“影四，你即日便去准备。先生，你负责摸清五房近日采办路线与人员，物色可收买之内应。此事须做得滴水不漏，若有一环出错……”
他目光如刀，扫过二人，“便不只是你们性命堪忧了。”
“属下明白！”影四与虺经天齐齐躬身，神色凝重。
“去吧。”虺文霸挥了挥完好的左手，重新靠回榻上，闭目养神，仿佛方才那番阴狠谋划与他无关。
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与紧抿的薄唇，泄露了其心中翻腾的毒焰。
二人悄声退去，石室复归死寂。
虺文霸心中反复推演此计，想到父亲发现宝刀竟在向来觊觎家主之位的五妹处时的震怒，想到虺无愁百口莫辩的狼狈，想到自己或可借此从失利的泥淖中抽身，甚至……渔翁得利。
一丝近乎狰狞的笑意，悄然爬上了他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