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山地脉深处,潜鳞壑,万虺窟。
自幽邃曲折的甬道至灯火辉煌的殿堂,平日里阴森死寂的万虺窟,如今竟显出几分畸形的喧嚣。
石壁上千年不散的湿冷雾气,被往来人潮搅动,混杂着各色脂粉、熏香、丹药以及虺族身上特有的腥甜气息,凝成一股沉浊而怪异的风。
三日后的“万虺朝宗大典”,乃是虺家百年难遇的盛事。
除本家嫡系、各房长老外,散居于天南海北、乃至化名隐匿于俗世的旁系支脉,亦如嗅到血腥的游鱼,纷纷溯洄而至。
他们或锦衣华服,仆从如云;
或风尘仆仆,形容枯槁;
更有甚者,周身缠绕着未散的煞气,眼神阴鸷如鹰隼。
接待事宜,千头万绪,虽有大管家虺绅与一众管事竭力操持,诸多关节,终需虺无赦这位家主亲自定夺。
虺无赦端坐于盘龙厅正中的宝座之上。
他面容沉静,目光如古井寒潭,扫视着殿下一拨拨前来谒见的旁系头面人物。
时而温言勉励,赏赐丹药物件;
时而疾言厉色,敲打不安分的念头;
更多时候,只是微微颔首,聆听禀报,间或发问,句句切中要害。
威严气度,展露无遗,令不少心怀叵测者暗自凛然。
然则,无人窥见,那宽大袍袖之下,虺无赦右手,紧紧抓着扶手。
更无人知晓,自昨日午后起,一股若有若无的隐痛,便如附骨之疽,悄然盘踞于他左胸心脏之下。
初时极微,恍若错觉,却在每一次呼吸吐纳、每一次心绪波动之际,隐隐浮现,如细针暗刺。
直至亥时末刻,最后一批远道而来的首领告退,虺无赦方觉殿中喧嚷暂歇。
灯火通明的盘龙厅骤然空寂下来,只余下青玉地砖上摇曳的烛影,以及侍立在角落阴影中,宛如泥雕木塑的几名心腹护卫。
那股被强压下的隐痛,此刻却越发清晰起来,并非剧痛,却绵密纠缠,令人心烦意躁。
“家主!”大管家虺绅趋步上前,低声道:“今日共接待七拨,合计三十九人,名册、礼单、安置处所皆已录档。明日尚有五拨,巳时开始。夜已深,家主连日劳神,不若早些安歇?诸般杂务,老奴与诸位管事自当谨慎料理。”
虺无赦未立刻回应,他缓缓自宝座上起身,试着暗暗调息,雄浑真元如地脉暗流,循着经络缓缓运转一周天。
脏腑筋骨并无异样,经脉畅通无阻。
那隐痛之处,竟探查不到丝毫淤塞、损伤或是外邪入侵的痕迹。
仿佛那痛楚是凭空生出,又或者……
深植于更为幽微难测之处。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舒展,面色如常,只淡淡道:
“嗯。大典在即,方方面面皆需稳妥,不可有半分差池。宾客之中,龙蛇混杂,安保巡查尤要加倍仔细。”
“老奴省得,请家主放心。”虺绅躬身应道,语气恭谨,“家主乃我虺家擎天之柱,亦需保重贵体。观家主气色,似有疲态,可是连日操劳所致?”
“无妨。”虺无赦摆了摆手,举步向寝殿走去,步履依旧沉稳,“些许疲惫罢了,静坐调息即可。你也下去歇着吧,明日事仍多。”
虺无赦褪去沉重袍服,只着中衣,于静室玉榻上盘膝坐下。
他并未立刻入定,而是以指尖轻轻按压左胸那隐痛之处。
触感如常,肌肉骨骼坚实,并无肿胀硬块。
他又闭目凝神,将神识缓缓沉入体内,如最精细的探针,一寸寸检视心脉周遭。
气血运行蓬勃有力,脏腑莹然生辉,以他远超寻常修士的强横体魄与深厚修为,莫说暗伤,便是寻常风寒毒瘴,也早已百病不侵。
“怪哉……”
虺无赦心中低语,那针刺般的痛感在绝对静寂中反而更加分明,虽不剧烈,却持续不断,扰得他灵台难以澄澈。
他不由得回想起昨日演武场上,那个看似莽撞轻浮的外甥——蚖秉杰。
当时蚖秉尊和蚖秉权兄弟联手试探,被自己随手击退。
蚖秉杰那小子最后踉跄扑上,一掌恰好按在了自己左胸口……
那一掌,轻飘飘全无力道,与其说是击打,不如说是……触摸。
虺无赦霍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
是了,就是那一触之后不久,这隐痛便开始出现。
难道真是那小子做了手脚?
可蚖秉杰的修为,在自己眼中与蝼蚁无异。
他有何种本事,能隔着衣袍,在不知不觉中,对自己体魄种下隐患?
“莫非是疑心生暗鬼?”虺无赦暗自摇头。
他生性多疑,掌权多年,更历经无数明争暗斗,深知许多时候,心神不宁比真实伤害更为致命。
五妹虺无愁一家此番前来,本就透着蹊跷,自己多加提防乃是应有之义。
或许正是这份戒备,加上连日的劳心劳力,才导致气血稍有滞涩,生出这无端痛感。
想到这里,他稍觉释然,复又闭上双眼,开始调息。
精纯阴寒的真元自丹田升起,如一条冰凉的巨蛇游走四肢百骸,所过之处,肌肉放松,杂念渐消。
那胸口的隐痛,在冰冷真元的浸润下,似乎也稍稍淡去了一些。
虺无赦心神渐定,沉入了深沉的调息之中。
翌日清晨,虺无赦自定中醒来。
他甫一睁眼,甚至尚未起身,左胸处那熟悉的隐痛便再度袭来,且比昨日更为清晰、持久。
不再是偶尔的针刺,而是一种绵延的钝痛,如同被一块阴冷的石头硌在了心口之下,随着心跳,一下下地硌着。
虺无赦面色一沉,撩开中衣查看,皮肤光洁,毫无异状。
他再次运转真元探查,结果依旧——无功而返。
这痛楚,仿佛根植于虚无,却又真实不虚地折磨着他的感知。
“来人。”他声音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早已候在外间的虺绅应声而入,手中捧着今日需处理的简册与宾客名单。
他抬眼迅速瞥了一下家主,只见虺无赦虽已穿戴整齐,冠戴俨然,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以及眼底一丝极淡的倦色,却未能完全掩饰。
尤其是家主左手,似乎无意识地虚按在左胸片刻。
“家主,”虺绅放下手中之物,趋前几步,语带关切,“您……昨夜可安歇好?观您气色,似比昨日更为倦怠。可是……”
虺无赦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走到镜前,审视着镜中自己威仪依旧、却隐约透出些许僵硬的倒影。
“无碍。只是这胸口,自昨日便有些不适,今日醒来,痛感更甚了些。”
虺绅闻言,面色微变:“胸口疼痛?家主,是否立刻请前来诊视?”
“不可。”虺无赦断然拒绝,转身看向虺绅,目光锐利,“大典在即,多少双眼睛盯着本座,盯着潜鳞壑。此刻若传出家主体恙,延医问药,会引起何等猜测?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旁系,还有……”
他顿了顿,未提虺无愁之名,但意思已然明了,“只怕立刻便生变故。届时,人心浮动,大典难成,我虺家颜面何存?威信何在?”
他走回案前,坐下:“再者,此痛来得蹊跷,探查无果。若大夫也束手无策,或说出些模棱两可的话来,反而更易惹人疑窦。”
虺绅急道:“可是家主,贵体安康乃根本!若真是隐患,拖延下去,恐酿大患啊!大典固然重要,但……”
“本座心中有数。”虺无赦再次打断,语气不容置疑,“或许真是连日劳碌,气血有所亏耗。大典之前,本座尽量少见外客。待大典圆满落幕,诸事平定,再细查不迟。”
他此言一出,便是定论。
虺绅深知家主脾性,一旦拿定主意,极难更改。
且其所虑,也并非全无道理。
此时此刻,虺无赦的健康状况,确实牵一发而动全身。
“老奴……遵命。”虺绅只得躬身应下,心中忧虑却更重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