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移,各处檐角廊下陆续亮起长明石灯。
虺无愁与蚖乾夫妇二人,自午后便出了客居,依礼数逐一拜会万虺窟中诸位要紧人物。
二人先至二爷虺无愆养伤的听松居。
虺无愆卧于玉榻之上,面色灰败,胸前裹着厚厚绷带,气息微弱。
他当日被楚乌全力一击,虽侥幸未死,但脏腑受伤,丹田破损,狼狈至极。
虺无愁步入室内,见兄长这般惨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旋即换上关切面容,趋前施礼:“二兄,小妹与蚖乾来看您了。”
虺无愆吃力地转动眼珠,目光落在虺无愁脸上,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嗬嗬气音。
一旁侍立的医者低声道:“二爷伤及喉脉,言语不便。”
蚖乾奉上带来的滋补灵药——一支三百年的老山参并几盒珍稀膏丸,温言道:
“二兄安心静养,这些药材或对伤势略有裨益。若有其他需用,但请吩咐。”
虺无愆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波动,艰难地抬手,似要抓住什么,终是无力垂下。
虺无愁又说了几句宽慰话,见其精神不济,便与蚖乾告辞出来。
离开听松居,蚖乾低声道:“虺无愆算是彻底完了。”
虺无愁冷冷道:“大哥当年逼我远嫁时,二哥也曾一旁附和,他们可曾念及兄妹之情?今日之果,皆是他自作自受。”
二人继而拜访了几位虺家长老。
虺无愁夫妇备下厚礼,言辞恭谨,虽未明言来意,但姿态放得极低,俨然是久别归家的游子对长辈的礼敬。
长老们反应不一。
有像虺云徵这般城府深沉者,笑容可掬地收下礼物,言语间滴水不漏,只道“五丫头有心了”“蚖姑爷一表人才”;
亦有如虺云辰这等性情孤僻的,淡淡应酬几句,便端茶送客。
拜会长老毕,二人又依次造访虺无赦的四房夫人。
大夫人满清澜自那日演武场疯闯被禁足后,便再未露面。
其居住的“锦麟殿”外守卫森严,虺无愁夫妇递了名帖,守卫却冷面回复:“夫人静养,不见外客。”
二人吃了闭门羹,也不坚持,转而往三夫人阴月泠的“得月斋”行去。
阴月泠是虺文通、虺文婧的生母,性情冷峻,心思缜密。
她闻报虺无愁到访,亲自迎至院门,礼数周全,却透着疏离。
宾主于花厅落座,奉上香茗,阴月泠淡淡道:“五妹远道归来,本该设宴相迎,奈何近日家中多事,怠慢了。”
虺无愁笑道:“三嫂说哪里话?是妹妹来得不巧,正赶上家中忙碌。”
她目光扫过厅内陈设,但见布置清雅,器用简朴,与满清澜昔日的奢华大相径庭,心中暗忖此女倒是懂得韬光养晦。
阴月泠似不经意道:“五妹膝下三位公子皆是人中龙凤,今日怎未同来?”
蚖乾接口道:“依大哥之令,犬子在府中做些事情,故未前来。”
阴月泠点头:“蚖姑爷家教严谨。”
话锋一转,叹道,“如今文霸、文平、文通受伤,文铮……又那般模样,文峰战死,文婧年岁尚小,不堪大用。虺家年轻一辈,竟是青黄不接了。三位公子若常来走动,与兄弟们多亲近,倒是好事。”
这番话听似感慨,实则暗藏机锋。
虺无愁与蚖乾交换一个眼色,含笑应了,又闲谈片刻,便起身告辞。
第三站是四夫人游香儿的“漱玉轩”。
院中布置极尽精巧,四处点缀明珠异宝,熏香浓郁。
见虺无愁夫妇来访,游香儿故作喜笑颜开,拉着虺无愁的手“姐姐长妹妹短”说个不停,抱怨地窟阴冷,羡慕江南风光,又嗔怪虺无赦近来心情不佳,少来她处。
虺无愁耐心应和,蚖乾则微笑倾听,偶尔插言,气氛倒也融洽。
临别时,游香儿还硬塞给虺无愁一对南珠耳珰,说是“见面礼”。
最后,二人来到二夫人朱媚儿的“媚香阁”。
叩门许久,方有一名老仆开门,见是虺无愁,面色微变,低声道:“五姑奶奶,二夫人身子不适,已歇下了。”
虺无愁挑眉:“哦?可要紧?我略通医理,或可为二嫂诊看一二。”
老仆支吾道:“不……不必劳烦姑奶奶。夫人只是偶感风寒,歇息便好。”
正说着,院内传来朱媚儿略显沙哑的声音:“是五妹么?请进罢。”
虺无愁与蚖乾步入院中,朱媚儿披着外裳,自正屋缓步而出,面色苍白,眼圈微红,似是哭过,强挤出一丝笑容:“五妹,蚖姑爷,快请坐。”
三人于厅中坐定,朱媚儿吩咐老仆上茶,手指却微微颤抖。
虺无愁关切道:“二嫂面色不佳,可是有什么难处?”
朱媚儿摇头,语声哽咽:“没什么……只是惦念平儿。他前些日外出办事,身受重伤,我这心里……”
说着以帕拭泪。
蚖乾温言劝慰:“二少爷吉人天相,定会慢慢好转。二嫂且宽心。”
虺无愁亦道:“若需人手寻找,二嫂尽管开口,我让蚖乾派几个人帮忙。”
朱媚儿连连摇头:“不必不必……怎好劳烦五妹。”
她似乎心绪不宁,坐立不安,言语间多次走神。
虺无愁夫妇见状,知她必有隐情,也不便久留,略坐片刻便告辞离去。
出了媚香阁,蚖乾低声道:
“朱媚儿神情有异,恐怕虺文平出了大事。”
虺无愁冷笑道:“虺无赦这些姬妾,没一个过得舒心的。满清澜疯癫,阴月泠隐忍,游香儿浅薄,朱媚儿惶惧……呵,这便是他治家的‘功绩’。”
二人绕了大半日,将潜鳞壑重要人物拜访了一圈,回到留客居时,已是夜幕低垂,洞窟中磷火幽幽,更添几分诡秘。
院内,蚖秉尊、蚖秉权、蚖秉杰三兄弟已在正厅等候。
见父母归来,三人起身相迎。
蚖乾嗅了嗅,道:“怎有酒气?”
蚖彬此时已自听风亭归来,正在厅中候命,闻言上前,躬身禀道:
“回老爷、夫人,今日午后,文霸公子遣虺经天先生前来拜访,赠予三位少爷些许礼物。”
“虺先生言道大公子因伤不便亲至,特命他代为致意,并因前日演武场上家主出手略重之事略作安抚。”
“老奴本欲推辞,奈何虺先生盛情难却,又言虺家待客岂能无酒?”
“故命其手下仆役取酒与阿三他们小酌了几杯。”
“老奴当时正与虺先生于亭中对弈,闻得酒气,虺先生亦是如此解释,老奴思及前日家主宴饮,便未深究。”
虺无愁听罢,黛眉微蹙,沉吟不语。
蚖秉杰却笑道:“母亲何必多虑?依孩儿看,这位大表哥近来连遭挫败,自身重伤,父亲又对他多有猜忌——怕是日子难过,想借此机会交好母亲,为将来留条退路罢了。”
蚖乾目光深沉,看向蚖彬:“虺经天除了赠礼饮酒,可还有其他举动?”
蚖彬垂首道:“虺先生只与老奴对弈一局,言谈间多是风雅之事,并命其手下四人协助整理院中杂物,甚是勤勉。至于所赠礼物……”
他略一迟疑,终是未提那副珍珑棋具,只道,“多是衣物佩饰、寻常兵器之类,老奴已命人收入侧厅,待老爷夫人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