蚖彬顺其所指望去,果见那凉亭掩映在几丛发光的蕨类之后,位置巧妙,确能俯瞰院门及前院大半。
不过几十丈距离,以他的脚程,呼吸间便可赶回。
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虺先生思虑周详。”蚖彬终于展颜,将棋匣小心交予身边一名小厮捧着,“如此,老奴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转向院内一名管事,“阿三,我与虺先生去亭内手谈片刻,你在此好生照看,诸事谨慎,若有要务,即刻来报。”
“是,总管放心。”那名叫阿三的管事躬身领命。
“这才痛快!”虺经天抚掌一笑,对影四等人随意吩咐道:“尔等在此,好生听候差遣,仔细办事,不得怠慢。”
影四等人齐齐躬身:“谨遵先生之命。”
蚖彬见状,心下更安,与虺经天并肩出了院门,朝那听澜亭漫步而去。
临行前,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院内,只见影四等人已在那阿三管事的指派下,开始搬运整理几堆较大的杂物,动作利落,井然有序。
影四与带来的三名虺家仆役正勤勉地协助阿三管事搬运、整理杂物。
四人动作利落,将一捆捆柴薪、一箱箱日常用度之物归置得井井有条,面上俱是恭顺之色,全无半分异样。
约莫一炷香后,蚖彬已随虺经天走至听风亭内对弈,院中只余阿三领着几名蚖家仆役与影四等人。
影四目光微扫,见蚖彬身影已远,遂向阿三拱手道:
“三管事,这堆大件且让我等来搬,诸位忙了半日,不若稍歇片刻?”
阿三抹了把额上细汗,摆手道:“家主与夫人尚未归来,我等岂敢懈怠?”
影四笑道:“三管事言重了。家主命我等前来,便是要为贵府分忧。诸位远来是客,岂有让客人一味劳碌之理?不若——”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一名虺家仆役会意,从怀中摸出两个沉甸甸的牛皮酒囊,拔开塞子,一股醇厚浓烈的酒香顿时逸散开来,正是洛阳名酿杜康陈年的香气。
那几名蚖家仆役本已疲惫,鼻翼微动,喉头不自觉地滚动。
阿三亦嗅到酒香,面色一僵,沉声道:“这……这如何使得?当值期间,岂可饮酒?”
影四却已将酒囊塞入他手中,温言道:“三管事何必见外?此地非是军前,亦非朝堂,不过些许薄酒,略解疲乏罢了。虺家与五姑奶奶乃是一家,家主与文霸公子更是叮嘱,务必让贵府诸宾至如归。便是两位家主知晓,也只会赞我等待客周到,决计不会怪罪。”
言罢,另一名虺家仆役已取出几只粗瓷大碗,斟满酒液。
那酒色清澈透亮,香气诱人。
阿三握着酒囊,掌心传来陶壁微温,心下挣扎。
他偷眼望向听风亭方向,只见虺经天与蚖彬正凝神对弈,似乎全未留意此处动静。
又思及虺家势大,此番毕竟是客居,若坚辞不受,恐拂了对方颜面……
正迟疑间,影四已举起一碗,朗声道:“这一碗,敬五姑奶奶与姑爷远道而来,一路辛劳!”
说罢仰颈一饮而尽,豪气干云。
其余三名虺家仆役亦纷纷举碗相和。
蚖家那几名年轻仆役见状,再也按捺不住,其中一人低声道:“三管事,就……就一碗罢?横竖活儿也干得差不多了……”
阿三终是松了口:“只许浅酌,莫要误事。”
自己亦端起碗来,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绵长醇厚,一股暖意自腹中升起,顿时驱散了几分地窟阴寒。
影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面上笑容却愈发殷勤,连连劝酒。
初时众人还存着几分拘谨,只小口啜饮,然三碗下肚,酒意上涌,话匣子便打开了。
影四等人极善攀谈,从北地风物说到江南景致,又不经意提起虺家近日变故,言语间对虺文霸的遭遇唏嘘不已,对虺无赦的操劳感佩有加,倒似真心实意要为虺、蚖两家修好一般。
蚖家仆役多是粗直汉子,几碗烈酒下肚,戒心渐消,亦跟着附和起来。
阿三虽尚存理智,奈何影四劝酒功夫了得,句句在理,又抬出虺家待客之道、莫负美酒等由头。
他推拒不得,不知不觉又多饮了几碗,面上已浮起红晕。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又一批物资送至。
影四眼神一凛,迅速起身,对那三名虺家仆役道:
“尔等留下,陪贵客再饮几杯。新到的货物,由我三人去卸便是。”
说罢,不待阿三回应,他招呼自己带来的三人,快步迎向院门。
影四则趁机给那几名蚖家仆役添上酒。
几人正喝在兴头上,见有人代劳,乐得清闲,纷纷举碗道:“有劳兄台!”
阿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是酒意醺然,未再阻拦。
三人出了院门,与送货的虺家杂役交接。
物资多是柴薪、米面、布匹等寻常之物,堆了半车。
影四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见一捆以油布包裹、长约五尺的“柴薪”混于其中,边缘隐隐透出金属冷光,心下了然——
这正是螣蛇偃月刀拆解后的刀头部分,刀杆另藏他处。
三人不动声色,将货物卸下,特意将那捆“柴薪”置于一堆杂物最下方,又以其他物品遮掩妥当。
一切安排停当,影四抬头望了望洞窟顶部流转的磷光,估算时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对阿三等人道:“货已卸完,几位尽兴,我再去收拾一番。”
阿三含糊应了,脑中昏沉,只觉虺家人果然勤快周到。
听风亭中,石枰之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
虺经天执白,落子飘逸,似漫不经心,却处处暗藏机锋。
蚖彬执黑,眉头微蹙,全神贯注应对。
他棋力本就不凡,加之那副棋具着实令人爱不释手,触手温凉,棋子纹理天然如云霞流动,对弈时心绪竟比平日更为沉静敏锐。
然则,一阵隐约的酒香随风飘至亭中。
蚖彬鼻翼微动,执棋的手顿了顿,抬眼望向院落方向,脸色微沉:“似有酒气……莫非是阿三他们……”
虺经天微微一笑,落下一子,截断黑棋一条大龙的去路,口中却道:“总管勿忧。些许薄酒,乃是在下吩咐他们备下的。贵府诸位连日舟车劳顿,今日又协助操持,辛苦非常。我虺家身为地主,若连几杯水酒都吝啬,岂非失了待客之道?”
他抬眼看向蚖彬,眸光诚恳,“前几日五姑奶奶与三位表少爷驾临,家主亦在盘龙厅设宴,席间美酒佳肴,宾主尽欢。今日小酌,不过效仿前例罢了。总管若是不放心,待此局终了,不妨也去尝一杯?那杜康是窖藏陈酿,寻常不易得。”
蚖彬闻言,心下稍安。
他自然知晓虺无愁一家初至时,虺无赦确曾设宴接风,席间推杯换盏,氛围看似融洽。
虺经天将此番饮酒与那日宴饮相提并论,倒显得合情合理。
再者,酒香虽飘来,院落中却无喧哗吵闹之声,料想阿三等人尚有分寸。
自己若此刻强行离席前去呵斥,未免小题大做,反伤了虺经天颜面,又寒了蚖家一众杂役的心。
思及此,蚖彬复又低头看向棋局,口中道:“虺先生考虑周详,是老奴多虑了。”
手中黑子落下,试图挽回颓势。
虺经天捻须微笑,不再多言,心中却明镜也似。
那酒乃特制,初饮只觉醇厚,后劲却极大。
此刻院中那几位,怕是已醺然欲醉,耳目迟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