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母鸡凹在短暂的重聚欢欣后,逐渐复归山村特有的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这时,村外另一侧负责警戒的沈寒绡快步从阴影中走出,她神色凝重,目光快速扫过村口聚集的众人,第一时间落在主持大局的忘尘身上,急声禀报道:
“道长!村外半山腰有火光移动,似有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过来,火把数量不少,动向不明!”
她此言一出,瞬间打破了村口尚存的温馨气氛,众人心头皆是一紧,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起。
难道虺家反悔了?
或是其他仇家?
就在这紧张时刻,沈寒绡禀报完毕,目光下意识地随着众人关切的方向望去,这才倏然看见被簇拥在人群中央正与众人说话的林青云。
只见他身影挺拔,虽风尘仆仆却安然无恙,神态沉静。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惊喜与如释重负的暖流猛地冲上沈寒绡心头!
他回来了!
平安回来了!
先前她专注于警戒任务,竟未在第一时间发现。
紧绷冷肃的脸上,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掠过一丝极快、极淡的放松与由衷的欣喜,那双惯常沉静甚至有些冷冽的眸子,也在火把光映照下亮了一瞬,仿佛寒冰乍融。
然而,这情绪的波动仅仅持续了一瞬。
眼下情况未明,敌友未知,警戒职责重于一切。
她深知此刻不是表达个人情感的时候。
因此,她强压下心中翻涌的关切与问候,只是朝着林青云的方向,极其轻微却坚定地点了一下头,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化作一个简洁的口型,依稀是“回来了”,随即目光便重新恢复锐利,紧紧盯向村外火光来处,手握住了腰间的斧柄,全身肌肉重新绷紧,进入了临战状态。
那份乍见的欣喜与此刻凝重职责间的快速转换,恰如其分地体现了她外冷内热、责任为先的刚烈性格。
忘尘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与林青云、柳承宗等人快步走向村口地势较高处眺望。
只见远处蜿蜒的山道上,果然有一串火把如长龙般移动,看方向正是朝着母鸡凹而来。
火把数量不少,怕有几十人之多。
沈寒绡眯着眼睛仔细观察,忽然,她看到那队人马前方的夜空中,骤然升起三道醒目的焰火!
两白一绿,在漆黑的夜幕中划出清晰的轨迹。
沈寒绡紧绷的脸色骤然一松,随即涌上难以抑制的激动,眼眶瞬间微微湿润,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是……是玉当家的!这是我们马鞍岭约定的信号!两白一绿,平安汇合,自家人!”
她与玉阎罗情同姐妹,沈家村被屠后在马鞍岭相依为命,此刻见到这熟悉的信号,知道是玉阎罗率众前来接应,心中激动难以言表。
果然,不过一刻钟功夫,那队人马已至村外。
火把照耀下,可为清一色女子,虽风尘仆仆,但队伍整齐,透着一股干练剽悍之气。
为首一人,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一身紧身劲装,外罩披风,腰悬短刀,正是马鞍岭女匪首——玉阎罗。
玉阎罗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在村外空旷处停下扎营,莫要惊扰村内。
她独自一人,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一名女匪,大步流星地向村口走来。
火光映照着她明艳而带着几分野性的脸庞,眉宇间依旧飒爽,只是眼神深处,似乎多了一丝尘埃落定后的深沉。
沈寒绡早已按捺不住,快步迎了上去:“玉姐姐!”
玉阎罗看到她,脸上露出爽朗笑容,用力拍了拍沈寒绡的肩膀:“寒绡,没事就好!”
她目光扫过村口聚集的众人,尤其是在林青云脸上停留一瞬,笑意更深,随即又看向沈寒绡,语气变得郑重而带着一股释然:
“寒绡,姐姐今日来,除了接应你们,还要告诉你一个消息。”
沈寒绡心头一跳:“什么消息?”
玉阎罗刚要开口,看到已闻声走近的林青云,脸上露出由衷的欣慰与爽朗笑容,“青云!好小子,姐姐就知道你福大命大,定能平安归来!”
她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林青云的臂膀,上下打量,眼中满是赞赏。
林青云走到两人中间,拱手行礼:“玉姐姐!劳你挂心,小弟幸不辱命。”
玉阎罗这才转回沈寒绡,语气斩钉截铁:“寒绡,姐姐亲手斩了白面鬼那恶贼!沈家村的血仇,还有我和马鞍岭众多姐妹的血债,连本带利讨回来了!”
玉阎罗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白面鬼——白占魁,那个屠灭沈家村、杀害你亲人、血债累累的恶贼,已经被我亲手斩于马鞍岭下!他的尸体,现在就挂在马鞍岭山寨广场中央的大旗杆上!曝尸三日,以祭奠所有死在他手中的冤魂!”
这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沈寒绡耳边!
她娇躯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迅速涌上一股激动至极的红潮!
她死死盯着玉阎罗,嘴唇哆嗦着,似乎想确认,又不敢相信。
“真的?玉姐姐,你……你没有骗我?”沈寒绡声音嘶哑,带着巨大的颤抖。
“姐姐何时骗过你?”玉阎罗正色道,“我率姐妹们追踪他多日,终于在前日,趁着他落单时候截住。这恶贼负隅顽抗,被我斩断双腿,最终一刀枭首!”
沈寒绡娇躯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迅速涌上激动至极的红潮。
她死死盯着玉阎罗,嘴唇哆嗦,仿佛想确认,又不敢置信。
她双膝一软,再也无力支撑,直直跪倒在地!
这个向来坚强、沉默、甚至有些冷硬的姑娘,此刻浑身剧烈颤抖,仿佛秋风中的落叶。
她没有嚎啕,只是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无声地从她眼中奔流而出,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泪水里,是压抑了十数年的滔天悲恸、是骤然卸下血仇重担的虚脱、是大仇得报的极致快意、更是对逝去亲人永难磨灭的思念与伤痛……
无数种激烈的情感混杂奔突,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躯撕裂。
沈寒绡目光落在了近在咫尺的林青云身上。
或许是因为林青云方才的靠近,或许是因为这一路生死与共建立的信任,也或许仅仅是在这心神彻底崩溃的瞬间,她本能地寻求一个可以全然依赖的支撑——
下一刻,她几乎是凭借一股残存的力气,踉跄着扑向了林青云,将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入他怀中!
“哇——!”
一直强忍的、压抑至灵魂深处的悲声,终于冲破了所有束缚,凄厉而悲怆地爆发出来!
这哭声仿佛不是来自喉间,而是源自灵魂最深处的震颤,要把这十数年来的苦难、恐惧、仇恨、孤独,尽数哭喊出来,涤荡干净!
林青云先是一怔,随即心中了然,涌起深切的同情与怜惜。
他没有丝毫迟疑或推拒,立刻用温暖而坚定的手臂回护住她颤抖的身躯,一手轻轻环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带着温和醇厚的真气,沉稳地抚拍着她的背心。
那真气如涓涓暖流,悄然疏导着她因极度激动而狂乱的气息,抚慰着她濒临崩溃的心神。
玉阎罗见此情景,泪水也夺眶而出。
她没有丝毫犹豫或芥蒂,也立刻俯身向前,张开双臂,将痛哭的沈寒绡连同林青云一起,紧紧地拥住!
她将自己的脸贴在沈寒绡汗湿的鬓边,同样哽咽着,用力拍抚着沈寒绡的后背:
“哭吧!寒绡!使劲哭!姐姐在这儿!林兄弟也在这儿!哭出来……就好了!爹娘和乡亲们……都看着呢!他们……心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