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漪那一声惊喜交加的呼喊,仿佛点燃了沉寂的母鸡凹。
刹那间,村中各处简陋屋舍内,人影晃动,灯火次第亮起。
“什么?青云回来了?”
“柳姑娘也救出来了?”
“快!快出去看看!”
嘈杂而急切的人声迅速由远及近,伴随着纷乱的脚步声。
原本正在屋内调息疗伤、或处理杂务的众人,无论伤势轻重,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头的一切,不顾一切地向村口涌来!
最先冲出来的,是一道娇小的翠色身影,正是青梅。
她原本正在灶间帮着熬药,听到喊声,手中的药勺“咣当”一声掉进锅里也浑然不觉,提起裙摆便向外飞奔。
当她看到牛车停下,柳如玉正被林青云搀扶着走下车的熟悉身影时,泪水瞬间决堤!
“小姐——!”
青梅带着哭腔,如同乳燕投林般,猛地扑进了柳如玉张开的怀抱中,紧紧地抱住她,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担忧、恐惧、委屈,尽数宣泄出来。
“小姐……你可回来了……吓死婢子了……呜……”
柳如玉亦是热泪盈眶,紧紧回抱住青梅颤抖的身子,一只手轻抚着她的背心,哽咽道:“傻丫头,我没事了,没事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青桃也跳下车,看到青梅,眼圈一红,叫了声“姐姐”,便也扑过去,三人顿时抱作一团,泣不成声。
这主仆三人,历经生死别离,此刻重逢,真情流露,场面令人动容。
旁边,柳承宗和柳如瀚的互相搀扶下,也急急赶到。
柳承宗老泪纵横,看着安然无恙的侄女,激动得嘴唇哆嗦,连声道:“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柳如瀚亦是眼眶泛红,看着堂妹,心中百感交集,有愧疚,有庆幸,亦有劫后余生的唏嘘。
他已从被操控的状态中清醒,虽根基受损,神智却已清明,对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痛悔不已,此刻见柳如玉平安,心中巨石也算落下一半。
柳如玉松开青梅青桃,上前几步,对着柳承宗盈盈下拜:“侄女不孝,累伯父担心了。”
又转向柳如瀚,目光复杂,却带着宽慰:“堂哥,你也受苦了。过去之事,非你本心,不必过于自责,好好养伤便是。”
她言语温柔,既全了礼数,又顾及了柳如瀚的颜面与心情。
柳承宗连忙扶起她,连声道:“快起来,快起来!一家人不说这些。你能平安,比什么都强!”
这时,更多人影簇拥而来。
镜天观众弟子在玄菁等人的带领下,几乎全员出动,将村口围得水泄不通。
人人脸上都带着惊喜与关切。
玄菁急道:“林公子,柳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师叔他一直在惦记你们!”
话音未落,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只见忘尘在一名年轻弟子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他面色依旧苍白,气息不稳,显然重伤未愈,但那双眼睛却明亮有神,看到林青云与柳如玉安然归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
柳如玉见到忘尘,心中感激与敬意涌起,便要上前行大礼。
忘尘见状,连忙虚抬手臂,对身旁的玄菁、玄素道:“快扶住柳姑娘,万万不可!”
玄菁、玄素会意,抢上一步,稳稳扶住了柳如玉欲拜下的身形。
“柳姑娘,你历经磨难,平安归来,已是幸事,不必多礼。”
忘尘温声道,目光中带着赞许与慈和,“倒是贫道,未能护得你们周全,心中有愧。”
柳如玉坚持微微欠身,诚挚道:“道长言重了。若非道长与诸位高足鼎力相助,焉能成事?道长于我等有救命之恩,指引之德,如玉铭感五内。”
忘尘摆摆手,示意不必再客套,转而关切问道:“青茅峰上……情形如何?”
他目光锐利,显然已从林青云能带回柳如玉中猜到了几分。
林青云上前一步,简要将青茅峰上揭破虺云腾伪装、得真龙鳞血克制、逼其就范、约定由其暂管虺家等情由述说一遍。
同时也将狐族老祖遇害的噩耗,低声告知了忘尘与柳承宗等人。
众人听得惊心动魄,没想到虺家内部竟隐藏着如此惊天的傀儡阴谋。
听到老祖噩耗,柳如玉与青梅、青桃又忍不住垂泪。
忘尘听罢,长叹一声,面露悲悯之色:“原来如此……可悲可叹。至于狐族老祖……”
他神色肃穆,望向夜空,“贫道昔年云游,曾与老祖有过数面之缘,彼时老祖风姿超然,道韵深长,不想竟遭此毒手……天妒英才,邪祟横行,实乃修行界一大损失。”
他略一沉默,双手合十,眼眸微闭,口中低声诵念起一段《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中的超度经文,声音清越而悲悯,字字句句,仿佛带着涤荡尘秽、接引亡魂的力量,在这静谧的山村夜色中回荡。
镜天观众弟子亦随之肃立,面容庄严。
柳如玉等人含泪聆听,心中悲痛稍得慰藉。
经声落下,忘尘睁眼,对柳如玉温言道: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老祖一生修行,功德圆满,纵遭劫难,灵性不昧,自有其归处。柳姑娘当节哀顺变,继承老祖遗志,护持族人,方是正理。”
柳如玉含泪点头:“谢道长开解。”
直到此刻,一直默默站在人群稍后位置的黄月璃,才缓缓走上前来。
她俏脸依旧有些苍白,但已整理了仪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鹅黄衣裙,只是眉眼间的疲惫与一抹难以掩饰的复杂神色,却挥之不去。
她很高兴看到林青云安然无恙地归来,甚至比她自己脱险还要欢喜。
这一路上,她无数次提心吊胆,无数次在脑海中设想最坏的结果,此刻亲眼见到他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可以彻底放下。
然而,当她的目光掠过林青云,落在他身旁的柳如玉身上时,心中那份纯粹的喜悦,却不由自主地掺入了一丝酸涩。
黄月璃看到了林青云望向柳如玉时,眼中自然流露出的那种温柔、关切、默契乃至无需言说的深情。
那是她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目光。
他待她也好,信任她,维护她,甚至愿意为她赴险,但那目光中,似乎总隔着一层什么,是朋友之义,是同伴之谊,或许还有些许愧疚与责任,却唯独少了那一种……
独属于有情人的炽热与专注。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与神伤,悄然涌上心头。
她本已想好,待他归来,定要不顾一切地给他一个拥抱,告诉他自己的担心与庆幸。
可此刻,看到他与柳如玉并肩而立,宛如璧人,看到他眼中只有柳如玉的身影,她那准备好的热情与冲动,如同被冷水浇熄的火苗,瞬间蔫了下去。
黄月璃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丝笑容,走上前对林青云和柳如玉道:“青云,如玉妹妹,你们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
声音还带着几分刻意装出的欢快,但细心如柳如玉者,却能听出那笑容下的勉强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青云转头看她,见她脸色不佳,关切道:“阿璃,你伤势如何?脸色怎地还如此苍白?”
黄月璃心中一颤,险些又要落泪,忙偏过头,掩饰道:“没什么大碍,服了药,调息几日便好。倒是你们,奔波劳顿,快进村歇息吧。”
她不敢再多看林青云的眼睛,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
林青云见她如此,只当她是伤势未愈兼之疲惫,也未多想,点点头:“你也需好生休养。”
便又转身去与忘尘商议安置丹药等事宜。
黄月璃默默退到一旁,看着被众人簇拥林青云,心中那股酸楚越发浓重,仿佛有细细的针在扎。
她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