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站在淡金光芒中,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看起来与这肃杀威严的金虺格格不入。
然而他挺直的脊梁、平静的眼神,以及虺灭那近乎恭敬的姿态,却无声地宣告着某种颠覆性的变化。
忘尘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手中量天尺的清光微微波动,那双因激战而略显疲惫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复杂难言的神采——惊愕、欣慰、恍然,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无量天尊……”
忘尘低声诵了句道号,目光在林青云身上细细打量,尤其是那双眼睛深处隐隐流转的、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气韵,“贫道……也有失算的时候。”
他转向身旁黄月璃,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感慨:
“青云的卦象,贫道卜过不止一次。先前在母鸡凹显示‘螣蛇缠足,阴人暗箭’,乃是十死无生之局。可如今……”
他顿了顿,看向那二十名静立如雕塑的金虺,“他竟然得了如此机缘,死里逃生,还……引出了这般变数。”
黄月璃紧握鸳鸯双刀的手微微松了松。
她俏脸苍白,额角汗湿的鬓发黏在脸颊,呼吸仍因之前的激战而略显急促。
但此刻,她那跳动着青焰的眸子却紧紧盯着林青云,尤其是他身侧那些金甲武士。
“不仅仅是死里逃生。”黄月璃的声音很轻,却异常肯定,“他身上的‘气’……一样了。”
忘尘微微颔首,目光深邃:“不错。初时如潜龙在渊,隐而不发;如今却似云开见日,隐有腾跃之势。虽尚显青涩,却已初具……高位之相。”
他们交谈的声音极低,但在场不乏耳目聪敏之人。
虺云宽离得较近,听得“卦象十死无生”“死里逃生”几句,眼角猛地一跳,再看向林青云时,眼神已从最初的惊愕转为深深的忌惮,继而涌起一股被挑衅的恼怒。
她腰肢款摆,向前走了几步,玫红锦裙在晨光中泛起妖艳的光泽。
她抬起纤手,理了理鬓边金步摇,目光却如淬毒的针,先刺向虺灭,再钉在林青云脸上。
“虺灭统领。”虺云宽的声音依旧娇媚,却没了先前的慵懒,多了几分冰冷,“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金虺乃我虺家祖传精锐,向来只遵大长老令与长老团联诀。如今云龙长老闭关未出,暂且不便理事。”
她瞥了眼被蚖乾扶着、几近昏迷的虺无愁,嘴角勾起一丝讥诮,“你带着金虺,护着两个外人,从祖龙殿密道里出来——这可是要造反哪?”
她故意将“造反”二字咬得极重,目光扫过虺云辰、虺云徵,显然是想拉拢另外两位长老。
虺云辰面色铁青,他虽与虺云宽素有嫌隙且厌恶其为人处世,但此刻局势诡异,金虺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算盘。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虺灭,云宽所言不错。金虺令牌的规矩,你比谁都清楚。非大长老亲持或三位长老联诀催动,不得调动金虺。你如今私自率卫出冢,已是重罪!还不速速交出令牌,解释清楚?”
虺云徵这老滑头却眼神闪烁,脚下悄悄退了半步,一双老眼在林青云、虺灭、金虺之间来回逡巡,似在权衡利弊,并未立刻表态。
面对虺云宽的质问与虺云辰的逼问,虺灭却恍若未闻。
他依旧坐在椅舆上,兜帽下的淡金竖瞳平静无波,甚至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那副全然无视的态度,比任何言语反击都更令人难堪。
虺云宽脸上的媚笑终于挂不住了。
她柳眉倒竖,眼中寒光暴涨,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虺灭!本长老在问你话!你聋了不成?”
她猛地抬手指向林青云,“还是说——你已被这不知来历的小子用什么邪术蛊惑,竟敢背叛虺家?”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骤然紧绷。
那些黑衣死士在虺云辰的示意下,悄然移动,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镜天观众人则迅速向忘尘靠拢,虽人人带伤,却无一人退缩。
柳承宗将儿子柳如瀚拉至身后,折扇紧握,目光警惕地扫视全场。
黄月璃双刀微抬,眸中青焰跳动,已锁定了虺云宽的气息。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林青云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所有杂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虺云宽长老,何必动怒?”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少年迎着虺云宽毒辣的目光,神色平静,甚至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身后二十名金虺齐齐微调戟锋,动作整齐划一,那低沉的金铁摩擦声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今日之事,本是虺家内务,我等外人无意插手。”
林青云缓缓说道,目光扫过虺云辰、虺云徵,最后落回虺云宽脸上。
“然而你方才下令,要将我等‘就地格杀’,不留活口。这便不是内务,而是生死之争了。”
他顿了顿,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如今,我既从祖龙殿走出,便代表有些事,已非诸位所能独断。此刻诸位若肯退下,就此罢手,一切尚有转圜余地。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却骤然掠过一丝锐利如剑的光芒。
那光芒一闪而逝,却让直面他的虺云宽心头莫名一寒!
“否则如何?”
虺云宽强压心中那丝不安,嗤笑一声,腰肢扭动,向前又逼近两步,几乎与林青云面面对。
“小子,莫不是以为自己带着几个金虺,就能在我虺家地盘上耀武扬威了?你可知道——”
她拖长语调,目光瞥向虺灭,“金虺令牌的规矩,是老祖宗定下的。如今云龙长老不在,但我们三个……”
她纤指轻点,指向自己、虺云辰,以及一直沉默旁观的虺云徵,“正好也是三位长老。我们联诀就能催动令牌!”
她越说越是得意,“有了金虺助阵,今日这场面,可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收拾干净。虺灭统领,你说是不是呀?”
后一句,却是转向虺灭,语气甜腻,眼神却冰冷如刀。
显然,她打的算盘是逼虺灭交出令牌。
只要金虺不动,单凭林青云,再加上一群伤疲交加的道士,根本翻不起浪花。
虺云辰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面色稍霁,沉声道:“云宽所言甚是。虺灭,交出令牌,今日之事我可做主,不追究你擅动金虺之罪。”
一直沉默的虺云徵,此刻也捋了捋银须,缓缓开口:“虺灭统领,老夫也觉得……此事还是按规矩来办为妥。”
三位长老,三种语气,却是一个意思——逼宫。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虺灭身上。
椅舆上的黑袍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淡金竖瞳扫过虺云宽、虺云辰、虺云徵,那张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极淡、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规矩?”虺灭嘶哑的声音响起,如钝刀刮骨,“三位长老要跟虺某……讲规矩?”
他缓缓抬起左手,凌空虚指,指尖正对林青云腰间。
众人循指望去,但见林青云腰间丝绦上,赫然悬着一枚巴掌大小、形似盘蛇的暗金令牌!
令牌古朴厚重,蛇首昂扬,蛇身盘绕成令身,鳞片纤毫毕现,一双蛇眼镶嵌着幽蓝宝石,此刻正泛着幽幽蓝芒,与虺灭手背鳞纹隐隐呼应。
正是虺家至高信物之一——金虺令!
原来令牌早已在林青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