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之威,荡涤乾坤。
山坳之中,死寂如坟场。
晨光虽已渐亮,却仿佛照不进这片被鲜血与死亡浸透的土地。
虺家残存众人,以及那些侥幸未死的仆从、黑衣死士,此刻皆面无人色,呆立原地。
方才那道集合镜天观数十名弟子之力引下的天雷,不仅诛灭了楚乌与朱媚儿,更如一道无形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那是天威。
是凡人——乃至修行者——
在煌煌天道面前,最原始的恐惧。
虺云啸捂着左耳处仍在渗血的窟窿,蜡黄的脸上肌肉抽搐。
他死死盯着那片焦土,又缓缓抬头,望向苍穹。
云层已散,天光清朗,仿佛方才那毁天灭地的雷霆从未出现过。
可空气中残留的焦糊气息,却如冰冷的针,刺痛着他的神魂。
“天谴……天谴……”
他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眼中早先的怨毒与狂怒,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与茫然。
修道上千载,他自诩已窥得戊土大道,可在方才那道雷霆面前,他毕生修为,竟如沙堡般不堪一击。
那不是人力可敌,那是……天命。
虺无愁半倚在蚖乾怀中,锦裙破碎不堪,裸露的上身伤口狰狞。
她怔怔望着那片焦黑,又缓缓转头,看向被黄月璃紧紧抱在怀中、生机如风中残烛的林青云。
这个少年,竟能引得镜天观不顾一切,引动天雷为其报仇?
他究竟是什么人?
而自己……又到底卷进了怎样的因果漩涡?
蚖乾扶着虺无愁,面色灰败。
他右肩衣袍破碎,伤口皮开肉绽,左颊高肿,此刻却浑然不觉疼痛。
三个儿子,一死一残一废,毕生心血付诸东流。
本以为此番进军中原可保家族昌盛,却不料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如今目睹天雷之威,他心中那最后一丝不甘与怨恨,也如冰雪般消融,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悔意。
虺云徵这老滑头,更是脚下连退数步,险些踉跄倒地。
他老脸煞白,银须颤抖,一双老眼死死盯着忘尘——
那位方才主持引雷、此刻却口吐鲜血、面色灰败的道人。
忘尘虽看似油尽灯枯,可方才那引动天威的手段,已彻底震慑了他。
这牛鼻子,竟有如此底牌!
若是方才那道雷霆落在自己身上……
念及此,虺云徵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再不敢有半分停留之意。
他强压心中惊惧,勉强拱了拱手,声音干涩嘶哑:
“忘尘……天威浩荡,老夫……今日之事……虺家……认栽。就此别过,山高水长,后会有期……不,后会无期!”
说罢,他再不看任何人,转身便走,脚步踉跄却极快,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那些残存的虺家仆从、黑衣死士见状,哪还敢停留?
纷纷丢下兵器,相互搀扶着,惶惶如丧家之犬,跟着虺云徵仓皇离去。
虺云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叹。
他深深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虺无愁,又看了看蚖乾,摇了摇头,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默默转身,蹒跚离去。
这位虺家资深长老,此刻背影佝偻,银须染血,再无半分往日威严,只余满身落寞。
蚖乾扶着虺无愁,对着忘尘等人微微躬身——
这已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礼节。
然后,他搀着几近昏迷的虺无愁,带着残余的蚖家随从,缓缓退出山坳,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之中。
另一侧,自天雷降下后便一直缩在乱石阴影处、竭力降低存在感的虺云宽与虺云辰,见虺云徵、虺云啸等相继离去,蚖乾也携虺无愁退走,心知此地再不可留。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欲悄然后撤。
虺云宽此刻形容颇为狼狈,玫红锦裙的下摆被之前剑气与劲风撕裂了好几处,沾染了尘土与零星血点;
发髻虽依旧高挽,但几支金步摇已歪斜松动,脸上的伤口被冷汗与恐惧冲得有些斑驳,先前那副慵懒娇媚、胜券在握的姿态早已荡然无存。
她左肩有一道不深的剑伤,虽已止血,但动作间仍牵动疼痛,更兼心神受天雷震慑未平,脚下不免有些虚浮。
她瞥了一眼身旁枯瘦严肃、同样面色发白的虺云辰,眼波流转,习惯性地带上了一丝往日那种倚赖与嗔怪的意味,檀口微张,用仅两人可闻的气音软软唤道:“云辰师弟……”
同时,她那只未受伤的右手微微抬起,纤指似有若无地指向自己虚浮的脚步,又似无意地朝虺云辰的胳膊方向示意了一下。
那姿态分明是在说:师弟,师姐我有些不便,你且扶我一把,一同速离这是非之地。
然而,虺云辰此刻哪有心思接她这茬?
他方才被那虺灭的机关追风弩所伤,又因那惊天动地的天雷骇得心胆俱寒,只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刻飞出这修罗场。
眼见虺云宽递来这暧昧又麻烦的邀请,他心中暗骂一声,面上却恍若未觉。
只见虺云辰枯瘦的脸皮绷紧,仿佛全神贯注地在观察忘尘等人的动向,判断最佳撤离路线。
当虺云宽的手指几乎要碰到他袖袍时,他恰巧向前小迈了半步,状似要更清晰地查看前方路径,恰好避开了那只手。
紧接着,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
“师姐,情况未明,拖延恐生变。我先行一步探路,你……小心跟上!”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等虺云宽反应,身形便如一道灰影般,“唰”地一下掠出数丈,几个起落便已蹿入坳地边缘的灌木丛中,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山林晨雾里,溜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
虺云宽那只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瞪着虺云辰消失的方向,美目中先是愕然,旋即涌起一股被无视、被抛下的羞恼与怒火,原本有些苍白的脸颊都因气急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她贝齿紧咬下唇,几乎要将那抹朱丹咬碎。
“好……好你个虺云辰!薄情寡义,滑不留手!”
她在心底恨恨咒骂,却也知道此刻绝不是发作的时候。
环顾四周,只见原本属于他们一方的黑衣死士、虺家仆从早已作鸟兽散,现场只剩下镜天观、林青云一行以及那些煞气森森的金虺。
阵阵悲痛或压抑的呜咽声随风传来,更衬得她形单影只。
强烈的孤立感与危机感迫使她压下所有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左肩伤痛与脚下虚浮,自己努力站稳。
再不敢朝镜天观那边多看一眼,更顾不上什么仪态风姿,单手略显狼狈地提了提破损的裙摆,找准一个与虺云辰离去方向略有偏差的路径,脚步略显踉跄却速度不慢地钻入了另一侧的山林阴影中,很快也被氤氲的晨雾吞没了身影。
至此,虺家一方所有人马,无论是重伤颓然的、心怀鬼胎的、还是仓皇惊惧的,皆已彻底退出了这片历经彻夜鏖战与惊天变故的山坳。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焦糊味似乎也随着他们的离去而淡去了些许,唯有满目疮痍的战场、肃立不语的金虺,以及沉浸在悲痛与希望交织中的忘尘等人,构成了黎明下最后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