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之间,方才还剑拔弩张、杀气冲天的山坳,便只剩下忘尘一行人与二十名静立如雕塑的金虺。
晨风掠过,卷起残留的血腥与焦糊气,也卷走了虺家最后的踪迹。
忘尘身形晃了晃,又是一口鲜血喷出,面色已灰败如纸。
方才那道天雷诀,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真气与心神,更因强行主持大阵而遭反噬,五脏六腑皆受重创。
玄菁、玄芷急忙上前搀扶,却被他轻轻推开。
忘尘踉跄走到林青云身旁,缓缓跪倒在地。
林青云躺在黄月璃怀中,双目紧闭,面色青黑如墨。
左胸伤口处,那柄乌黑匕首仍深深插着,周围皮肉已溃烂至巴掌大小,且溃烂仍在蔓延,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泽,丝丝黑气如活物般蠕动。
他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胸膛起伏微不可见,脉搏时有时无,生机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黄月璃紧紧抱着他,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一只手掌按在林青云心口,将自身所剩无几的妖力缓缓渡入,试图护住他心脉,延缓剧毒蔓延。
可那毒素阴损无比,专蚀心脉、坏神魂,她的妖力渡入,如泥牛入海,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
“青云……青云……”她低声唤着,声音颤抖嘶哑,“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看看月璃啊……”
忘尘颤抖着手,轻轻搭上林青云腕脉。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微弱,仿佛触摸的是一块正在逐渐失去温度的玉石。
他闭目凝神,以残存真气细细探查。
片刻后,他睁眼,潸然泪下。
“匕首淬有剧毒……正中青云……心脏部位”
忘尘声音嘶哑,每个字都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
“此毒乃采集九种至阴秽物,辅以邪法炼制,专蚀心脉、坏神魂……中毒者,心脉渐腐,神魂溃散,一个时辰之内,必死无疑……无药可解。”
他顿了顿,看着林青云青黑的面容,声音中透出深沉的悲怆:
“青云他……心脉已损九成,神魂亦遭侵蚀……若非他此前机缘巧合,体魄远胜常人,又服过‘七曜涤尘丹’洗经伐髓,此刻早已……早已……”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黄月璃闻言,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眸中青焰疯狂跳动,死死盯着忘尘:
“不!不会的!青云不会死的!他经历了那么多磨难,他闯过了祖龙殿,他得了传承,他还有金虺……他不会死的!”
她嘶声尖叫,声音凄厉如杜鹃啼血,“道长!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精通医术道法——你救救他!我求求你救救他!”
她说着,竟松开林青云,对着忘尘砰砰磕头,额角瞬间红肿破皮,鲜血顺着脸颊流下,与泪水混合,凄艳而绝望。
忘尘急忙伸手扶住她,眼中泪光闪烁:
“月璃姑娘……贫道……贫道若有办法,岂会坐视不理?此毒……此毒当真无解啊!”
他长叹一声,声音中满是无力与痛楚,“若能以命换命,贫道愿即刻散尽修为,魂飞魄散,换青云一线生机!可……可天道无情,此毒……此毒非人力所能解啊!”
玄菁、玄芷等镜天观弟子闻言,皆潸然泪下。
便在这时,青梅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抓住青桃的肩膀,急声道:“青桃!你和公子一直在一起的!在祖龙殿密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说啊!”
青桃被青梅抓住,浑身一颤,却死死咬着嘴唇,低下头,一言不发。
她脸上泪痕未干,眼中满是恐惧与挣扎,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你说啊!”青梅见她不答,心中更急,手上用力,“是不是你们遇到了什么?是不是?是不是啊?你说出来,或许道长能有办法!快说!”
青桃依旧不吭声,只是摇头,泪水大颗大颗滚落。
“你!”青梅情急之下,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抽在青桃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山坳中格外刺耳。
青桃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颊瞬间红肿,浮现五道清晰指痕。
她捂着脸,怔怔看着青梅,眼中泪水奔涌而出,却依旧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开口。
“你打她做什么!”
黄月璃霍然抬头,眸中青焰跳动,厉声喝道。
青梅也愣住了,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又看着青桃红肿的脸颊,眼中满是后悔与痛苦。
她一把抱住青桃,哭道:
“青桃,对不起啊……姐姐只是……只是着急啊!公子他……他快要不行了!你知道什么,就说出来啊!算姐姐求你了!”
青桃被青梅抱着,浑身颤抖,却依旧摇头,泪水浸湿了青梅的肩头。
她嘴唇咬得发白,几乎要渗出血来,可就是不肯吐露半个字。
忘尘看着这一幕,心中疑窦丛生。
青桃这丫头,向来活泼伶俐,心直口快,此刻为何如此反常?
她在密道中,究竟经历了什么,连青梅逼问都不肯说?
他正欲开口询问,黄月璃却忽然松开林青云,踉跄起身,走到忘尘面前。
她俏脸苍白如纸,唇色发青,额前青丝被汗水与泪水粘在脸颊,可那双跳动着青焰的眸子,却异常明亮坚定。
“道长。”黄月璃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若以我的妖元,换青云的命,可否?”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忘尘瞳孔骤缩,失声道:“月璃姑娘!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黄月璃惨然一笑:“我当然知道。妖元乃我性命根本,如同道家的金丹、佛门的舍利。失了妖元,轻则修为尽废,化作凡兽;重则神魂溃散,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眼中柔情与决绝交织,“可若能用我的命,换他的命……我愿意。”
“胡闹!”忘尘厉声喝道,因激动而牵动内伤,又咳出几口鲜血。
“你虽已接近黄二太奶九百年道行,妖元精纯——”
“可要起死回生,至少需要千年道行、并渡过千年大劫的妖元!”
“那等妖元,已是老祖级别,内蕴一丝天地法则,方能与至阴邪毒抗衡!”
“你的妖元……不够!”
黄月璃却不为所动,缓缓道:“不够,可以试试。总比眼睁睁看着他死好。”
她抬起手,指尖泛起淡淡青光,就要探向自己丹田,“若青云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月璃姑娘不可!”
“黄姑娘住手!”
镜天观众人纷纷惊呼,玄菁、玄芷急忙上前阻拦。
柳承宗老泪纵横,颤声道:“黄姑娘……你……你这又是何苦……”
忘尘死死盯着黄月璃,眼中神色复杂至极——
有震撼,有痛惜,有无奈,更有深深的敬佩。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月璃姑娘,即便你献出妖元,成功几率……也不到一成。届时你魂飞魄散,青云也可能救不回来。你……当真要赌?”
黄月璃笑了。
那笑容凄美绝伦,如昙花绽放于绝境。
“赌。”
她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众人闻言,皆垂泪无语。
山坳之中,悲意弥漫,连晨风都仿佛变得沉重。
便在这绝望之际,一直沉默立于金虺阵前的虺灭,忽然开口了。
他嘶哑的声音如砂纸摩擦,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或许……还有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