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众人,分作两堆。
忘尘一袭破损道袍虽染血污,身形依旧挺拔如松,量天尺横握在手,尺身清光虽弱犹存。
玄罡、玄岳、玄菁等镜天观弟子迅速聚拢于他身后,虽人人带伤、气息浮动,却阵型严整,目光锐利如初。
黄月璃鸳鸯双刀低垂,眸中青焰跳动,紧挨忘尘而立;
柳承宗护着神情恍惚的柳如瀚,折扇虽损,握扇之手稳如磐石;
沈寒绡负斧喘息,青桃搀扶着青梅,目光皆投向林青云。
另一方,虺云辰面色铁青立于乱石滩上,虺云宽虽衣衫鲜亮却难掩眼中惊疑。
虺云啸长老颓然垂首,银须染血,左耳窟窿仍渗血丝;
虺无愁半倚在蚖乾怀中,玫红锦裙破碎,裸露的上身伤口狰狞。
残余的虺家仆从、黑衣死士不足二十人,个个带伤,惶惶如丧家之犬。
两拨人之间,十名金虺自动散开,形成一道冰冷屏障。
甲叶摩擦声低沉整齐,宛如一道无形高墙,将场内杀气隔作两半。
便在此时,游香儿忽然动了。
这位四夫人发髻松散,衣衫破损处露出青紫淤痕,左颊高肿,唇边血迹未干。
她踉跄两步,竟不是向虺云辰一方靠拢,而是伸手攥住了柳如瀚的衣袖。
柳如瀚怔了怔。
此刻被游香儿拖着走了几步,忽觉游香儿又拉住了一人。
他愕然转头,却见是阴月泠。
这位三夫人此刻形容凄惨至极。
发髻全散,长发披面,锦缎外裳被撕扯得难以蔽体,裸露的肩颈、手臂布满青紫掐痕与血污。
最骇人的是她那双眼睛——
空洞,死寂,仿佛所有神采魂魄皆已随着心爱之人的惨死而消散殆尽。
她就那样直勾勾盯着前方,机械地挪步。
柳如瀚僵在原地,宛若一具提线木偶。
柳承宗欲言又止,终化作一声叹息,伸手虚扶住儿子肩头,低声道:“先站过来。”
三人便这般以一种诡异姿态,缓缓挪至忘尘身后。
镜天观众人默默让开空隙,玄菁与玄芷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复杂——
既有对这两名女子的怜悯,亦有对虺家内斗至此的寒意。
场上局势,因这意外插曲而愈发微妙。
虺云辰脸色愈发阴沉。
游香儿与阴月泠的“叛离”,虽无实际战力影响,却如同两记响亮耳光,狠狠扇在虺家残存的脸面上。
虺云宽更是柳眉倒竖,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死死掐入掌心,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吃里扒外的贱人……”
虺云啸颓然闭目,仿佛早已无心计较这些。
两拨人各自靠拢,界限分明。
唯有一处例外——
楚乌独臂扶着朱媚儿,仍站在原地,恰在金虺屏障的正前方。
他扫过左右,面色挣扎。
朱媚儿几乎全倚在他怀中,衣衫破碎处露出道道血痕,尤以腰腹间一处伤口最深,皮肉外翻,隐隐可见内里。
她呼吸微弱,面如金纸,眼神涣散,仿佛随时会昏厥过去。
玄罡性暴如火,早已按捺不住。
他双锏一碰,发出“铛”的一声厉响,踏前一步,戟指楚乌喝道:
“楚乌!方才激战,你置身事外,作壁上观!亏我镜天观还曾将你当做自己人,与你并肩作战!你这等行径,也配称一声‘楚大侠’么?”
声如炸雷,在山坳中回荡。
此言一出,镜天观众人皆面露愤然。
玄岳三尖两刃刀一顿,寒芒吞吐;
玄素、玄芷按剑而立,目光如冰;
就连一向温厚的玄菁,此刻也抿紧嘴唇,眼中尽是失望。
忘尘并未出言,只静静看着楚乌,量天尺上清光微微波动。
黄月璃冷冷道:“楚大侠?好一个‘大侠’!虺家屠杀我等时,你不出手;如今局面稍定,你倒带着这妇人站在那儿——怎的,是想坐收渔利,还是打算待价而沽?”
句句诛心,字字如刀。
柳承宗虽未开口,但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扇面焦黑孔洞在晨光中格外刺目,已然表明态度。
沈寒绡握紧斧柄,青梅、青桃二女亦怒目而视。
一时间,所有矛头皆指向楚乌。
楚乌独臂搂着朱媚儿,面色阵青阵白,嘴唇嚅动数下,竟一时语塞。
他那只眼中闪过痛苦、挣扎、愧怍,最终化为一声嘶哑长叹:“诸位……楚某……确有难处……”
玄罡话音方落,玄菁已自忘尘身侧踏前一步。
这位素来温婉持重的女冠,此刻面罩寒霜,冷然开口:
“楚大侠,贫道本不愿多言他人私德。然先师忘怀在世时,为查虺家罪证,曾详查虺家上下诸人底细。”
她目光如刃,刺向楚乌怀中奄奄一息的朱媚儿,声音虽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位二夫人,年轻时便以‘八面玲珑’闻名虺家外院。”
为攀附资源、谋取修行资粮,周旋于各家子弟、客卿长老乃至外姓商贾之间——”
“今日为张君新欢,明日作李君宠姬,后日又上王君床榻。”
“出卖色相、换取好处,于她而言,便如吃饭饮水般寻常。”
玄素紧接着长剑一指,眉宇间满是鄙夷:
“贫道虽非迂腐之人,也知世间女子各有难处。”
“寡妇改嫁,是为生计;”
“弱女托身,是求庇护。”
“可这般同时脚踏数船、朝秦暮楚之行径——”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非为生存,实乃贪欲!”
“如此不检点、无廉耻之人,纵有千般理由,亦是德行有亏,不堪为伍!”
“说得好!”黄月璃早已气得浑身发颤,此刻柳眉倒竖,刀指楚乌,言辞尖利如刀:
“楚大侠!”
“你好歹也是江湖上有名号的人物,怎的偏就喜好这一口?”
“你莫非专爱戴这绿头巾、穿这破底鞋,把别人嚼过吐了的馊腥当珍馐美味——”
“难道是年轻时厮杀多了,伤了眼睛鼻子,连香臭洁污都分不清了?”
“我看楚大侠不若改个名字,叫楚王八算了!”
这话说得极重,极毒。
楚乌双眼骤然赤红,额头青筋根根暴起,搂着朱媚儿的独臂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似要反驳,却终究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黄月璃字字句句虽刻薄,却偏偏戳中了他心底最隐痛、最不堪启齿的疑窦。
游香儿此时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与怨怼。
她扶着神情空洞的阴月泠,目光幽幽扫过朱媚儿惨白的面容,开口道:
“楚大侠,妾身与月泠姐姐,虽也嫁入虺家为妾,逢迎讨好、争宠固位之事,确也做过。可我们手上——”
她缓缓抬起自己那双曾染蔻丹、如今却污脏破损的手,“从未沾过无辜孩童的血。”
她语气陡然转厉,眼中迸出恨意:
“你这心尖上的二夫人,为了她那宝贝儿子虺文平进补元气,这些年在伏牛山周边村镇,明里暗里掳掠了多少童男童女?”
“你可知道,那些孩子被送入虺文平院中时,哭喊声能传出三里地!”
“第二日抬出来的,只剩一具具干瘪尸首,血髓尽被吸食——”
这些,你那媚儿可曾与你说过?”
楚乌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怀中气息微弱的女子。
“够了……”
一直沉默的柳如瀚忽然开口。
他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因先前遭遇而略显涣散,声音却异常坚定:
“楚大侠,晚辈年少识浅,却也懂得知恩图报、明辨是非四字。这一路走来,你曾助我们良多,晚辈心中感念。”
他踏前一步,直视楚乌那眼中翻涌的痛苦与挣扎,缓缓问道:
“可如今,你为一己私情,便要置公道于不顾、忘并肩作战之谊么?二夫人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皆有实证,绝非污蔑。你——当真要一条道走到黑,为了这般女子,与所有人为敌?”
句句叩心!
楚乌独臂紧紧搂着朱媚儿。
晨光落在他斑白的鬓角上,照出那满脸交错的皱纹里,深埋的挣扎、愧怍、不甘,以及一丝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幻灭。
山风穿过坳地,卷起血腥尘埃。
他张了张嘴,终究,无言以对。
“我……”
楚乌欲辩无言,只能将朱媚儿搂得更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