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置身事外、于坳地边缘盘膝调息的虺云徵长老,此刻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并未参与厮杀,冷眼旁观战局至今,一双老眼之中精光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
忽然,他眉头微蹙,侧耳倾听,又抬眼望向山林深处某个方向,鼻翼微微翕动,似在捕捉风中一丝极淡、却绝不应出现在此地的气息。
那气息……凝练、沉雄、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虽极力收敛,仍如黑夜中的萤火,难以完全遮掩。
“不对……”
虺云徵心中凛然。
这气息绝非场中任何一人所有。
难道……还有第三方势力潜伏在侧,黄雀在后?
或是……虺家内部另有变数?
念及此,他再也坐不住了。
霍然起身,朗声喝道:“住手!统统住手!”
声音以内力送出,虽不甚洪亮,却清晰传入激战中的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闻声皆是一怔,攻势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虺云啸正与忘尘斗到紧要处,闻言大怒:“云徵!你做什么?没见老夫正要拿下这牛鼻子吗?”
忘尘也趁机后撤数步,暗自调息,量天尺横于胸前,警惕地看向虺云徵。
另一边,楚乌也扶着虚弱不堪的朱媚儿站了出来。
他眼扫过惨烈的战场,又看了看虺云徵凝重的脸色,心知必有变故,也扬声道:
“诸位!且听我一言!厮杀至此,死伤已众,仇怨已深!然虺家剧变未平,潜鳞壑内情未明,更有林少侠等人下落不明!不如暂且罢手,从长计议!”
虺无愁虽已近乎疯狂,但听到虺云徵喊“住手”二字,神智略微清醒了一丝,动作僵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血红的眼睛瞪着黄月璃。
黄月璃也持刀后退,冷冷看着她,趁机平复翻腾的气血。
柳承宗与蚖乾也各自退开,抓紧时间调息,目光却都投向虺云徵与楚乌。
虺云徵见众人暂止干戈,心中稍定,沉声道:
“楚乌所言不差。老夫方才察觉,左近山林中,似有不明高手气息隐匿。此时内讧,若被外人渔利,我虺家颜面何存?诸位,不如暂且罢斗,先查明状况。”
“不明高手?”虺云啸冷笑,“云徵,你莫不是怕了,找的借口吧?”
话虽如此,他心中也生疑虑,静心感知,似乎确有一丝极淡的异样。
玄菁等镜天观弟子也停下手,聚拢到忘尘身边,警惕地环顾四周黑暗山林。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气氛微妙之际,坳地北侧山林小径上,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以及女子娇媚慵懒的轻笑。
“咯咯咯……打呀,怎么不打了?本座看得正起劲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虺云辰与虺云宽二人,正并肩自林中缓步走出,神态悠闲,衣衫整洁,与场中浴血厮杀的众人形成鲜明对比。
虺云辰依旧那副枯瘦严肃的模样,只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
虺云宽则换了一身崭新的玫红色锦裙,外罩薄纱披肩,发髻高挽,插着几支金灿灿的步摇,脸上薄施脂粉,唇点朱丹,显得容光焕发,与先前在巨岩后狼狈窥探时判若两人。
她腰肢款摆,行走间环佩叮当,眉眼含春,顾盼生辉,仿佛不是来战场,而是赴宴游玩。
虺云宽款款走到众人近前,美目流盼,扫过伤痕累累的双方。
当她的目光落在虺无愁几乎赤裸的上身时,眼中那丝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她用纤纤玉指掩口的动作巧妙掩饰。
“哎哟哟,打得可真热闹。”
她声音甜得发腻,眼神却像刀子似的刮过虺无愁身上那些青紫交加的伤痕。
“无愁这副模样……怕是以后想靠身子讨人欢心都难了呢。瞧瞧这细皮嫩肉的,伤成这样,哪个男人还愿意多看一眼?”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满意地看着虺无愁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蚖乾忽然动了。
他大步上前,一言不发地扯下自己的外袍,稳稳罩在了虺无愁颤抖的肩上。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但披好衣袍后,那双手却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衣袍是否披得严实。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原位,依旧沉默,只是望向虺云宽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虺云宽挑了挑眉,目光在蚖乾和虺无愁之间转了个来回,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才转向云啸长老:
“至于您这耳朵,怕是以后听曲儿都不利索了吧?”
“虺云宽!虺云辰!”虺云啸一见二人,怒火腾地又起,“你们两个老滑头,先前跑得比谁都快!如今又出来装什么大瓣蒜?”
虺云宽腰肢一扭,转向脸色铁青的虺云啸,慢悠悠道:
“云啸长老,您也别说我们。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您老人家如今这般模样,还有多少力气跟我们叫板?识时务者为俊杰,老老实实听话,或许还能留条老命,颐养天年。不然嘛……”
她拖长语调,眼中寒光闪烁,“可就莫怪妹妹我不念同族旧情了。”
虺云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话来。
他心知肚明,自己如今确实已是强弩之末,忘尘难缠,伤势加重,真气消耗殆尽——
真动起手来,恐怕连这虺云宽一招都未必能接下。
再看己方,虺无愁几近废人,蚖乾与柳承宗两败俱伤,仆从随从死伤惨重……大势已去!
虺云宽不再理会虺云啸,目光流转,忽然落在了被柳承宗护在身后的柳如瀚身上。
她眼睛一亮,唇角勾起一抹魅惑的笑容,腰肢款摆,竟径直向柳如瀚走去。
柳如瀚见她走来,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祥预感与厌恶,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柳承宗横身挡在儿子面前,折扇紧握,怒视虺云宽:“你想做什么?”
虺云宽咯咯一笑,也不硬闯,只是绕过柳承宗,来到柳如瀚侧面,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纤手,轻佻地抬起柳如瀚的下巴。
柳如瀚想要扭头避开,却因伤势虚弱,动作慢了半拍,被她冰凉的指尖捏住。
“小郎君……”虺云宽凑近,吐气如兰,带着浓烈的脂粉香气,“几日不见,有没有想姐姐啊?”
她声音甜腻,眼神却如毒蛇般在柳如瀚脸上、身上逡巡。
柳如瀚胃里一阵翻腾,恶心欲呕,却知此刻形势比人强,父亲重伤,己方势弱,不得不强忍屈辱,偏过头去,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虺云宽见他这副模样,反而更觉有趣,捏着他下巴的手微微用力,迫使他转回头面对自己,然后竟俯下身,将红艳的嘴唇深深印在了柳如瀚苍白的唇上!
“唔——!”柳如瀚双目圆睁,浑身僵硬,想要挣扎,却被虺云宽另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那温软湿滑的触感与浓烈的香气令他几欲窒息,羞辱感如烈火焚心。
“妖妇!”
柳承宗目眦欲裂,就要不顾一切出手。
然而,旁边一道清冷的目光扫来,却是黄月璃。
她虽与柳承宗之前剑拔弩张,但此刻大局为重,且她也看出柳如瀚虽受辱,暂无性命之忧。
她对柳承宗微微摇头,眼神示意:隐忍为上。
柳承宗接触到黄月璃的目光,看到她眼中那份虽冷淡却清晰的提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如遭冷水浇头,狂怒稍稍压下。
他明白,此刻翻脸,儿子必遭毒手。
他死死攥紧折扇,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却硬生生忍住了。
虺云宽深深一吻,良久才松开,舔了舔红唇,似在回味,媚眼如丝地看着柳如瀚,娇笑道:
“小郎君的滋味,果然可人呢。”
说着,她那只不安分的手,竟顺着柳如瀚的衣襟滑入,在他胸膛上游走抚弄,感受着年轻肌肤的温热与心跳。
柳如瀚浑身颤抖,闭上眼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屈辱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够了!”一旁一直沉默的虺云辰终于看不下去了,“师姐,注意分寸!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他自己都觉得脸上臊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