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之外,早已被持续了一晚的激烈厮杀彻底撕碎。
坳地中央偏东一处较为开阔的乱石滩,正是忘尘与虺云啸的战场。
此处远离林木,地面碎石遍布,正适合施展土石之术,亦是虺云啸刻意选择的主场。
激战一晚,二人周遭十丈之内,已是满目疮痍。
地面遍布深坑浅洼,那是土刺突起又破碎的痕迹;数堵残破的土墙歪斜矗立,墙上布满剑痕尺印;散落的碎石铺了厚厚一层,大多已粉屑。
空气中尘土未散,混合着汗水与淡淡的血腥气。
忘尘一袭道袍,此刻已多处破损,左肩、右腿处各有撕裂,隐见血痕。
他发髻微散,几缕鬓发被汗水沾湿贴在额角,呼吸略显急促,面色因长时间激战与真气消耗而发白。
然其身形依旧挺拔如松,手持量天尺,尺身清光虽不如初始时明亮,却依旧稳定流转,守御周匝,滴水不漏。
他脚下步法精妙,于乱石残垣间腾挪辗转,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虺云啸最凌厉的攻击,量天尺点、刺、撩、抹,招式简朴却直指要害,每每于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出手,逼得虺云啸不得不回防,将一场看似被压制的防守战,硬生生拖成了漫长的消耗战。
反观虺云啸,这位虺家资深长老,此刻形容更为狼狈。
银白须发沾染了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污,纠结成一绺绺。
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耳处,包扎的布条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仍有丝丝鲜血渗出,顺着他瘦削的下颌滴落,将他半边银须染得暗红。
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额角青筋暴跳,细长眼眸中早先的怨毒与狂怒,此刻已掺杂了难以掩饰的疲惫、焦躁,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他引以为傲的戊土秘术,诸般厉害手段轮番施展,真气消耗如流水。
起初他确实占据上风,土石狂澜几乎将忘尘淹没。
然而这道人便如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岌岌可危,却总能在最后关头稳住,以精妙道术与身法化险为夷。
更令他心悸的是,忘尘韧性之强,远超预估。
整夜激斗,自己妖元消耗已近七成,伤口疼痛阵阵袭来,心神因久攻不下而渐生浮躁。
而对方,虽也气息浮动,衣袍染血,但那双眼眸中的沉静与坚定,竟无半分减弱!
“这牛鼻子究竟是何来历?怎的如此难缠?他的道术、身法、乃至对战机的把握,简直……”
虺云啸越打越是心惊,久攻不下的挫败感与伤势带来的虚弱感交织,竟让他心中首次生出一丝无力——
或许,今日真的拿不下这道人了。
这个念头一起,手上攻势便不由自主地缓了半分。
忘尘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丝迟缓,量天尺陡然清光大盛,一招“尺量山河”斜撩而上,尺端精准地点在虺云啸挥来的一道厚重土墙最薄弱处。
“波”的一声轻响,土墙应声崩开一道裂缝,忘尘身影如游鱼般穿隙而过,瞬间拉近距离,尺作剑使,疾刺虺云啸右腕!
虺云啸骇然疾退,险险避开,背上却已惊出一层冷汗。
他稳住身形,死死盯着再度拉开距离、恢复守势的忘尘,胸口剧烈起伏,终于不得不承认:这道人的难缠,远超想象。
继续缠斗下去,纵能胜,恐怕也是惨胜,甚至可能被对方拖垮。
相较于忘尘与虺云啸之间充满道术较量与精妙攻防的战斗,另一处战团则显得更为原始、惨烈,充斥着鲜血、疯狂与女性之间最直接的搏杀。
坳地南侧,靠近一片灌木丛的边缘,黄月璃与虺无愁之战,已近乎野兽厮咬。
虺无愁早已不复贵妇的雍容冷厉。
她发髻彻底散乱,长发如疯草般披散,遮住半边脸庞。
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锦缎外裳与内里中衣,早在之前便被黄月璃刀气绞碎,此刻几乎是赤裸着上身!
月光与远处战火的微光映照下,那曾经保养得宜、白腻丰腴的胸脯裸露在外,却毫无香艳之感,反而令人触目惊心。
左边乳峰上方,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斜斜划过,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右边乳侧亦有数道长短不一的划痕,鲜血与汗水混合,在那片雪白上蜿蜒出狰狞的图案。
最骇人的是左脸颊上那道自颧骨斜至嘴角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彻底毁了这张脸。
极致的羞辱、毁容的打击、丧子之痛、野心破灭的怨恨……
多重刺激下,虺无愁已然彻底癫狂。
她双目赤红如血,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嗬嗬低吼,早已将什么招式章法、什么贵族风仪抛到九霄云外。
手中那柄卷刃的精钢匕首被她当作野兽的獠牙,不顾一切地扑击、撕扯、捅刺!
招式全无章法,只攻不守,状若疯虎,全然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拼命架势。
黄月璃同样不好受。
她俏脸紧绷,唇色发白,额前几缕青丝被汗水粘在脸颊。
鸳鸯双刀在她手中依旧迅疾如风,织成绵密刀网,将虺无愁狂风暴雨般的疯狂攻击一一挡下、卸开。
但她呼吸已显粗重,握刀的手腕微微颤抖,臂上、腰间也添了几道新伤,虽不致命,却流血不止。
她并未被虺无愁的疯狂吓倒,眸中青焰跳动,冷静地寻找着对方因彻底失去理智而露出的致命破绽。
只是对方这种全然不顾自身、只求杀伤的打法,着实令人棘手,稍有不慎,便是两败俱伤之局。
“贱婢!妖孽!还我儿命来!”
虺无愁又一次合身扑上,匕首直刺黄月璃心口,对削向自己脖颈的刀光竟不闪不避!
黄月璃足下一点,身形如鬼魅般侧滑,避开匕首锋芒,右手刀顺势上撩,刀背重重砸在虺无愁持匕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腕骨应声而裂!
虺无愁痛嚎一声,匕首脱手,但她竟似毫无所觉,左手五指成爪,带着腥风直抓黄月璃面门!
黄月璃左手刀迅疾格开利爪,右脚飞起,狠狠踹在虺无愁小腹!
虺无愁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弯腰呕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她的动作已明显迟缓,眼中疯狂依旧,身体却已不听使唤。
另一边,柳承宗与蚖乾这对“折扇之争”,也到了强弩之末。
二人身上皆已挂彩。
柳承宗道袍下摆被撕裂,左小腿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流如注,但他以真气暂时封住穴道,行动虽受影响,却依旧沉稳。
他手中精钢折扇边缘已有多处卷刃、缺损,扇面更是被毒针射穿数个孔洞,焦黑一片。
蚖乾同样狼狈,右肩衣袍破碎,一道扇骨划出的伤口皮开肉绽,左颊被扇风扫中,高高肿起。
他那柄铁木兽骨折扇,扇面被柳承宗的“流云劲”震得出现了数道裂纹,边缘锯齿也崩了几颗。
两人相隔丈许,相对而立,胸膛皆在剧烈起伏,汗水浸透衣衫。
蚖乾双目赤红,死死瞪着柳承宗,眼中恨意滔天,却难掩深深的疲惫。
柳承宗面色苍白,气息不稳,但眼神依旧锐利,握扇的手稳如磐石。
他们都已到了极限,真气几近枯竭,全凭一股意志与多年修为的底子在支撑。
谁都知道,下一击,或许就是分出胜负乃至生死之时。
但两人都在竭力调息,捕捉对方最细微的破绽。
相比之下,镜天观与虺云啸的仆从、蚖家随从之间的战斗,局面则相对明朗。
玄罡双锏如风舞动,玄岳那柄三尖两刃刀寒芒吞吐,玄菁、玄素、玄芷三女剑阵依旧绵密。
后方的玄默拂尘银丝如瀑,玄霖判官笔凌空画符,玄冰雷击木剑隐引天威,玄漪摄魂铜铃清音不断,为前方同门提供支援与控场。
镜天观众人虽也人人带伤,但阵型不乱,已将对手压制得节节败退,歼灭殆尽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所有参战者,无论占据上风还是陷入苦斗,经过这彻夜鏖战,皆已是人困马乏,真气消耗巨大,身上带伤。
浓烈的疲惫感与伤痛,如同无形的枷锁,开始侵蚀每个人的意志与身体。
战局看似胶着,实则已到了某个临界点,任何一点变数,都可能引发彻底的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