虺云龙身形消散之处,唯余淡淡青辉如晨露渐曦,洞中重归寂静。
四壁磷光映着满地锁链残骸与符灰,仿若一场荒诞悲喜剧终了后狼藉的戏台。
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变故——散功、化龙、赠鳞、授簪——犹在眼前,林青云默立半晌,心神兀自震荡不息。
体内那股源自千年妖修的沛然之力静静流转,与太初剑的清灵剑意水乳交融,举手投足间似有拔山超海之能,却又隐而不发,渊渟岳峙。
正自出神间,忽觉袖口一紧,温热柔软的触感贴上身侧。
却是青桃不知何时已挨了过来,一双明眸在幽光下亮得惊人,方才的惊惧惶惑早被满腔兴奋取代。
她仰着小脸,颊上犹带泪痕未干,却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公子!公子你瞧见了么?那可是真龙!活生生的真龙老祖!他……他将修为渡给了你,又把那般要紧的龙血簪子给了我……”
她越说越是雀跃,竟忘了男女之防,双手抓住林青云的胳膊轻轻摇晃。
“这般说来,往后除了那些不知藏在哪处洞天福地、几千年不露面的老祖宗级人物,公子岂不就是……天下无敌了?”
林青云被她摇得回过神来,低头对上那双纯然信赖、满是憧憬的眼眸,心中不由一暖,却也泛起一丝无奈。
这小狐女心性到底单纯,方才还吓得瑟瑟发抖,此刻便已雨过天晴,只念着天下无敌的畅快。
他轻轻抬手,拍了拍她仍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背,温声道:
“青桃姑娘,慎言。‘天下无敌’四字,岂是轻易可当?世间能人异士如恒河沙数,潜修隐逸者不知凡几。前辈所赐修为,固是旷世机缘,然力量愈大,责任愈重,更需谨守本心,勤加修持,方不负此番际遇。”
他顿了顿,语气转肃,“况且,眼下柳姑娘尚在险境,月影珏未归,虺家内幕未清,哪有心思计较什么无敌?当务之急,是依前辈指点,寻路出去,解救被困之人。”
青桃被他一番话说得俏脸微红,吐了吐舌头,乖乖松开手,却仍挨得极近,小声嘟囔道:
“青桃晓得了……就是、就是替公子高兴嘛。公子得了这般造化,往后定能做成许多大事,小姐知道了,也必欢喜得紧……”
说到柳如玉,她神色又黯了黯,眼中复现忧色。
林青云知她心思,正欲宽慰两句,忽觉洞中气息流动有异。
虺云龙化龙离去时,似乎以残余龙气引动了此地某种古老禁制,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陈腐阴湿之气正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却陌生的灵机流转。
他心念微动,自怀中取出那卷已然黯淡、荧粉尽散的羊皮地图,就着磷光再次细看。
图线末端,“古修遗窟”标记之后,确实尚有一小段极淡、几乎难以辨识的曲折墨线,指向岩壁某处,旁注两个蝇头小字:“虚径”。
“虚径……”
林青云喃喃低语,目光顺着图线所示方位望去,正是洞窟深处一面看似浑然一体、长满湿滑苔藓的岩壁。
他持剑上前,伸出左手,掌心运起一丝新得的精纯真气,缓缓按向岩壁。
真气触壁,并无实感,竟似泥牛入海,直接没入石中!
那岩壁表面随之泛起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幽光闪烁,如梦似幻。
“果然另有玄机!”林青云精神一振,回头对青桃道。
“青桃姑娘,地图所示最后一段‘虚径’,恐怕便在此处。此非实体通道,似是以法力维系的空间裂隙或传送阵法。你我需携手同入,莫要失散。”
青桃见那岩壁竟如水幕般荡漾,既觉惊奇又感畏怯,闻言连忙点头,快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再次抓住林青云的衣袖,这回却是攥得死紧。
林青云感受到她的紧张,放缓声音:“莫怕,跟紧我。前辈既留此路,当非绝地。”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将太初剑收回背后鞘中,右手牵住青桃左手,迈步便向那涟漪中心行去。
身形没入“水幕”的刹那,并无想象中的阻力或撞击,只觉周遭光线骤然扭曲,景物拉长变形,化作一片光怪陆离的彩晕飞速流转。
失重感与轻微的眩晕同时袭来,仿佛跌入一条由光芒织就的湍急河流。
青桃忍不住低呼一声,另一只手也本能地攀上了林青云的臂膀。
林青云紧握她手,体内真气自然流转,在二人身周形成一层淡淡的护体清光,将那紊乱的空间波动稍稍隔开。
这奇异旅程似乎极短,又仿佛极长。
待得眼前流光骤歇、双脚重新踏上实地时,二人已身处一条截然不同的甬道之中。
此地道比先前所经“幽径”宽阔平整许多,两侧岩壁显是经过精心修凿,虽仍不免湿气浸润、苔藓斑驳,却隐约可见整齐的斧凿痕迹与残存的简易壁灯座。
地面以大小不一的石板铺就,缝隙间生着绒绒暗草。
空气流通,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凉,却并无污浊闷塞之感。
最重要的是,前方不远处,甬道尽头赫然透出一片稳定而柔和的淡金色光芒,与洞中磷光或天坑微光皆不相同,倒似人造灯烛之火。
“这里……像是有人打理过的通道。”
青桃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攥着林青云的手却未松开。
林青云颔首,凝神感应。
前方金光传来处,隐有微弱而规律的灵力波动,似是某种阵法或禁制在运转,却并无杀伐险恶之气,反有种庄重沉凝的意味。
他忆起虺云龙所言“虺冢侧径”之标记,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按图索骥,此地道应是通往虺家重地‘虺冢’的侧径。前辈化龙时引动龙气,或间接激活了此地隐藏的传送阵眼,将我等径直送至此处。倒也省了跋涉之苦。”
既知前路指向虺冢,二人更不敢大意。
林青云示意青桃跟紧,自己当先缓步前行,将气息收敛至极致,耳目灵觉却提升到顶点。
甬道寂静,唯有彼此轻不可闻的脚步声与呼吸声回响。
愈近那金光源头,空气中那股沉凝庄重之气愈浓,隐隐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古老威压,似是无数虺蛇先祖残留气息的聚合。
行至距出口约莫十丈处,林青云忽地停下脚步。
前方金光灿然,已能看清那是一扇虚掩的、高约两丈的石门轮廓,门内景象被光芒遮蔽,难以窥探。
然而至此,预想中可能存在的守卫、机关或触发禁制,却一概全无。
整条甬道安静得反常,唯有那金光无声流淌,仿佛在静静等待来客。
青桃见他止步,也紧张地屏住呼吸,悄声问:“公子,怎么了?可是有埋伏?”
林青云微微摇头,眉宇间掠过一丝疑虑:
“并非察觉危机。只是……太安静了。虺冢乃虺家供奉先祖、安葬遗蜕之重地,纵有万虺朝宗大典在前方主殿举行,此地侧径亦不当毫无防范。除非……”
他心念电转,“除非此地禁制乃被动触发,或需特定信物、血脉气息方能引动,我二人误打误撞传至此间,反因‘不合常理’而暂未激发?”
话虽如此,他亦不敢掉以轻心。
略一沉吟,对青桃道:“你且在此稍候,我上前探看。若有异变,立刻后退,莫要管我。”
“不行!”青桃却脱口而出,抓着他手臂的力道又紧了几分,眼中满是坚持,“要探一起探!公子方才还说莫要失散,这会儿又让我独自等候?青桃虽本事低微,但……但总能帮公子看着背后!”
她语气倔强,虽带颤音,却无退缩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