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曜涤尘丹果真不负绝世良丹之名,其神效远超林青云最初预料。
先前坠落刮擦和水中碰撞所留下的诸般伤口,此刻正以他能清晰感知的速度愈合着。
大腿外侧、背上、胳膊上那些火辣辣的划痕,皮肉传来轻微的麻痒与温热,那是新生肌理在药力催动下飞速弥合的征兆。
不过一个半时辰的行路功夫,伤口竟已愈合了七七八八,只余下些许轻微的刺痛,提醒着它们曾经的存在。
体内那股微弱却持续流转的热流,不仅滋养着伤口,更似有温养经脉、提振精神之效,令他虽历经剧斗、坠崖、溺水、伤痛,此刻竟未感到太多疲惫,反觉心神清明,气力尚存。
相比之下,身旁的青桃却显然已近极限。
纵然狐族天生灵觉敏锐,体力恢复优于凡人,且先前惊险中她消耗的更多是心神与灵力,但这一个半时辰在绝对黑暗、崎岖难行的幽径中摸索前进,既要全神贯注辨识前路、规避险阻,又要时刻抵抗着环境带来的无形压力与恐惧,对她这副稚嫩的身躯与浅薄修为而言,负担着实沉重。
林青云能清晰地听到她逐渐加重的喘息声,牵着自己衣袖的手也微微有些颤抖,那紧挨着自己的身躯传递来的心跳,远比之前更加急促有力。
林青云在心中默默估算,自跳下豁口至今,怕已过了近两个时辰,外界应是戌时或者亥时了。
人困马乏,乃兵家大忌,于这险地,更需保持必要的体力与清醒。
况且,根据他对脑海中羊皮残图的反复对照与回想,似乎已走到了图线的末端,前方是更为模糊、甚至完全空白的区域。
是时候稍作休整了。
“青桃!”林青云停下脚步,低声开口,“走了许久,你也累了。前方找一块略为宽敞之地,我们在此歇息片刻如何?”
青桃闻言,如蒙大赦般吁出一口长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乏与解脱:“好的,公子。我……我确实有些走不动了。”
她依言引着林青云,向侧前方挪了数步,果然感觉脚下地面略为平坦开阔了些,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凹,虽仍觉潮湿阴冷,但比起狭窄的通道,已算得上一处难得的安身之所。
两人摸索着在石凹中靠壁坐下。
身下岩石沁骨的寒意立刻透过湿衣传来,林青云不由得微微蹙眉,但眼下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他将太初剑横放于膝上,既能随时取用,也算是个倚靠。
甫一坐下,紧绷的心弦略松,黑暗与寂静带来的无形压力便如潮水般重新涌上。
青桃似乎更加不安,她窸窸窣窣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挨得林青云更近了些,冰凉的小手再次摸索着,抓住了林青云的手腕,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怯意:
“公子……这里……这里好静,静得让人心慌。我……我还是有些怕。”
林青云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心中怜意更甚。
他反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掌心传来些许暖意,试图给予安慰:
“莫怕,我就在这里。此地虽然阴森,但至少暂无险情。你且定定神,歇息好了,我们才有力气继续探路。”
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与稳定的力量,青桃似乎安心了些许,但并未松开手,反而又往他身侧贴近了几分,几乎半边身子都靠在了他的臂膀上。
这一下,她身上那股属于狐族少女的、混合着水汽、汗意与一丝极淡清馨的独特气息,更加清晰地萦绕在林青云鼻端。
那气息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与未经世事的纯真,却又因这险恶环境与紧密接触,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密感。
林青云心中微微一荡,觉着二人这般姿态实有不妥。
青桃虽为狐族,但化形为人,且年岁尚稚——
按狐族纪年算,约莫十五,恰是人间及笄之年,心性却更近孩童。
自己乃一介男子,如此耳鬓厮磨,终是于礼不合,恐损其清誉。
然而转念一想,此刻身处绝境,生死尚且难料,又何须拘泥这些俗礼虚文?
青桃孤身犯险追随自己下来,此刻惊惧疲惫,寻求一点依靠与温暖,也是人之常情。
自己若执意推开,反倒显得不近人情,寒了这小丫头的心。
罢了,权当是兄长照料受惊的幼妹罢。
他心中自我开解着,并未再拉开距离,只是任由她靠着。
静默了片刻,许是为了驱散恐惧,也或许是真的好奇,青桃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
“公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给青桃讲讲故事好不好?”
林青云一怔,随即莞尔,这丫头倒还有这份闲心:“你想听什么故事?”
“嗯……”青桃想了想。
“就讲讲……讲讲你和青梅姐姐在洛阳,是怎么智斗那个大贪官祝正华的?小姐偶尔提起,只说惊险,却不肯细说,吊人胃口。青梅姐姐回来也是语焉不详,可急死我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孩童般的好奇与向往,仿佛暂时忘却了身处何地。
林青云闻言,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洛阳那段波谲云诡的岁月。
祝府深宅的奢靡与污秽,忘尘道长的暗中筹谋,青梅的机敏果决,张永明铁面无私的雷霆手段……桩桩件件,惊心动魄。
他略作沉吟,捡着其中不那么凶险、又能彰显智慧与正气的部分,缓缓道来。
如何与忘尘道长里应外合,如何利用祝正华的弱点收集罪证,最终又如何张布政使之手,扳倒奸佞……
他讲得并不激昂,甚至有些平淡,但其中关键处的机锋、人心的诡谲、正义的昭彰,却透过平静的叙述隐隐透出。
青桃听得入了神,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或轻笑,紧紧抓着他的手也放松了些,仿佛完全沉浸在了故事里。
“青梅姐姐真厉害!”她由衷赞叹,“还有忘尘道长,还有公子你……你们都是了不起的英雄!”
林青云摇头苦笑:“哪算什么英雄,不过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若非众人齐心,机缘巧合,只怕早已身首异处。”
讲完了洛阳旧事,青桃似乎意犹未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冒出一个问题,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与狡黠:
“公子你觉得,是柳小姐好,还是黄姑娘更好呀?”
这个问题如同一个无声的惊雷,炸得林青云一时语塞。
柳如玉清丽脱俗,才情高洁,对他有知遇之恩,更屡次相助,情意虽未明言,却彼此心照。
黄月璃则娇俏灵动,对他一往情深,生死相随,那份炽烈与执着令人动容。
这两人,在他心中各有分量,情感纠葛,连他自己也时常理不清、道不明,又如何能对他人言说?
更何况是问话者乃柳如玉的贴身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