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坑底部,是一处直径约十丈左右的天然石台,大致呈圆形,表面相对平坦,积着薄薄的尘土与枯叶。
石台中央,竟有一洼小小的水潭,承接着自岩壁渗下的涓滴,潭水清澈,映着顶上漏下的微光,泛着粼粼碎金。
四周岩壁陡峭,布满湿滑的苔藓与蜿蜒的藤萝,更有许多大小不一的孔洞暗窟,不知通往何处。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原始、静谧而略带神秘的气息,仿佛时间在此凝固了千年。
林青云与青桃站在通道出口处,怔怔地望着这突如其来、与之前黑暗压抑截然不同的景象,恍如隔世。
虽然仍未真正脱困,但这天光、这绿意、这相对开阔的空间,已足以让濒临绝望的心灵得到莫大慰藉。
“便是此处了……古修遗窟,果然别有洞天。”
林青云喃喃道,目光迅速扫视四周。
手中太初剑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颤动,并非示警的嗡鸣,而似是一种感应般的低吟,剑身微凉,隐隐与这空间某种无形气息产生共鸣。
“公子,你的剑……”青桃也察觉了异样。
“无妨,似是与此地气机有所感应。”林青云握紧剑柄,心中更多了几分确定。
“按图所示,遗窟入口或藏于这天坑岩壁某处。我等仔细搜寻,尤需留意那些看似天然的凹陷或藤蔓遮蔽之所。”
两人踏入石台,脚下枯叶发出细碎声响。
仰头望去,天坑极高,四壁虽陡,但借由那些垂落的粗壮藤萝,身手矫健者或可攀援而上。
然而顶端树根藤网密不透风,即便能攀至顶处,能否破开那厚实如盖的植被直达外界,仍是未知之数。
地图既指向此地为“遗窟”,首要仍是寻找前人可能遗留的洞府或通道。
沿着圆形石台的边缘,二人开始细致探寻。
岩壁上藤萝纠缠,苔藓湿滑,不少地方有水流常年浸润的痕迹。
行至约莫小半圈,在一丛异常茂密、几乎垂至地面的深褐色古藤之后,青桃眼尖,低呼道:“公子,这里!”
林青云上前,用太初剑小心拨开层层叠叠的藤蔓。
果然,岩壁在此向内凹陷,形成一处高约丈许、宽约五六尺的天然罅隙,内中黑暗,藤蔓垂挂如帘,遮蔽甚严,若非有心细查,极易忽略。
“跟紧我。”林青云率先侧身进入罅隙。
向内行不过十余步,通道竟向右一个急转。
拐过弯角,前方景象令二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眼前是一个约两三丈见方的天然小洞窟,比之外面天坑,显得低矮而密闭。
洞内并无外界天光直接射入,唯有一些生长在岩缝中的奇异苔藓,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蓝绿色的磷光,勉强映亮此间。
洞窟中央,最为骇人之处,赫然矗立着四根手臂粗细、黝黑沉黯、不知是何金属铸就的巨大锁链!
锁链一端深深嵌入四周岩壁,显然是以莫大法力或精巧机关浇筑固定,与岩石浑然一体。
而另一端,则汇聚于洞窟中央,紧紧缠绕、束缚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人影,背对着入口,跪坐于地。
白发如枯草般散乱披垂,几乎覆盖了全身,一直拖曳到积满灰尘的地面。
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这人身上竟无寸缕衣物蔽体!
干瘦佝偻的身躯裸露在阴冷的空气中,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天日的、病态的苍白色,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污垢与早已干涸黯淡的陈旧血痕。
锁链并非简单捆缚,而是以精钢铸就的狰狞倒刺圆环,穿透了他的肩胛骨与脚踝骨,将他以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牢牢锁死在此地,动弹不得。
圆环与骨肉结合处,依稀可见暗红色的、经年累月形成的可怖疤痕组织。
青桃何曾见过如此惨状,尤其那人赤身露体,吓得她低呼一声,慌忙侧转身子,紧紧躲到林青云身后,双手捂住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中偷望,俏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是羞臊又是惊惧。
林青云亦是心头剧震,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他强自镇定,锐利目光迅速扫视洞窟各处。
但见锁链之上、岩壁角落,积尘厚积,蛛网密布,角落里甚至有几具小型鼠兽的森森白骨,显见此地确如地图所疑,已有不知多少岁月无人踏足。
然而,眼前这被囚之人,历经如此漫长时光,非但未曾化作枯骨,竟仍维持着肉身形态,这本身就透着极大的诡异与凶险!
“青桃姑娘,你且退后些,莫要看。”
林青云沉声吩咐,自己则缓缓上前两步,手中太初剑横于胸前,真气暗蕴,全神戒备。
他清了清喉咙,朝着那背对的囚影,试探着朗声开口,声音在狭小洞窟中回荡:
“晚辈林青云,误入此间,惊扰前辈清静。不知前辈……可还安好?缘何被困于此?”
话音落下,洞窟内一片死寂,唯有锁链随着那人微不可察的呼吸,发出极轻微的冰冷摩擦声。
那白发披覆的身影,似乎纹丝未动,仿佛早已石化,与这囚笼融为一体。
林青云眉头微蹙,正欲再问。
忽然,那一直低垂的白发头颅,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响,一点一点抬了起来。
覆盖面部的长发向两侧滑落,露出了其下的真容。
那是一张何等苍老、枯槁而又诡异的面容!
脸上皮肤褶皱深如沟壑,紧紧贴着颧骨,呈现出灰败的死气。
一双眼睛深深凹陷,眼眶周围是浓重的黑影,然而那瞳孔之中,却并无寻常垂死之人的浑浊涣散,反而在苔藓磷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两点幽深难测、似有金色细纹流转的暗芒,直勾勾地盯住了林青云。
干裂如树皮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砂石摩擦般嘶哑干涩、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耗尽了积攒许久的力气:
“凡……间……二……百……多……年……了……”
“终……于……有……人……来……了……”
老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诡异眼眸中的金纹似乎亮了一丝,他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吾……乃……虺……云……龙。”
“虺云龙”三字入耳,不啻于晴天霹雳,在林青云脑海之中轰然炸响!
虺云龙?
那位在虺家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道法通玄、地位尊崇无比的首席长老?
那位据忘尘道长推测可能掌控虺家大局、甚至带走柳如玉的幕后人物?
他……他怎会出现在此地?
而且是以如此惨烈、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被囚禁在这与世隔绝的古修遗窟深处,长达二百年?
林青云如遭雷殛,身形剧震,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太初剑的手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时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海中无数念头如狂潮般翻涌:虺家内部究竟隐藏着何等惊天秘辛?
眼前这形容枯槁、生不如死的囚徒,真的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虺云龙?
若真是他,又是何人有此能耐、有此胆量,将其囚禁于此?
这二百年间,虺家那位主持事务、威名赫赫的“虺云龙长老”,又是何人?
柳如玉如今下落,是否与此有关?
太多疑问,太多震惊,太多错综复杂的线索瞬间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只觉得眼前这幽暗洞窟、这狰狞锁链、这自称虺云龙的老者,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即将把他拖入更加扑朔迷离、凶险万分的境地之中。
身后,青桃吓得连羞怯都忘了,只是紧紧抓住林青云的衣角,大气也不敢喘。
洞窟内,唯有那点微弱磷光幽幽闪烁,映照着四根冰冷锁链,以及锁链中央,那双蕴含着二百多年孤寂、痛苦与无尽秘密的、闪烁着诡异金纹的深邃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