虺云龙——或者说,眼前这自称虺云龙的老者——缓缓抬起头后,那双深陷眼眶中闪烁着诡异金纹的眸子,便一直定定地凝视着林青云。
那目光似能穿透皮肉,直抵魂魄深处,带着二百年光阴沉淀下的死寂,以及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良久,老者干裂的嘴唇再次翕动,那砂石摩擦般嘶哑的声音在洞窟中幽幽响起,虽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超越时间的苍凉:
“小友……既来此地,便是机缘。二百载孤寂,今日终得见生人……你可愿,听老朽讲一个故事?”
林青云知道这其中必有惊天秘辛。
他略一沉吟,抱拳躬身道:“前辈若有指教,晚辈洗耳恭听。”
说罢,他示意青桃退至洞口附近警戒,自己则寻了一处稍干燥的石块,掸去积尘,盘膝坐下。
虽依旧保持戒备,姿态却显恭敬。
眼前之人无论真假,能在此地存活二百年,必有非凡之处,或与柳如玉下落直接相关。
虺云龙见林青云坐下,那双金纹隐现的眸子微微闪动,似有赞许之意。
他维持着那屈辱的跪坐姿势,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冰冷刺耳的摩擦声。
而后,他开始讲述,声音嘶哑缓慢,却逻辑分明,与那枯槁残破的肉身形成鲜明对比。
虺云龙自述,蛇族与人族计时不同。
凡人以三百六十五日为一岁,而蛇族则以六千个凡间昼夜为一“蛇岁”。
此乃上古传承之历法,盖因蛇类修行缓慢,动辄数百上千年方有所成,故以长纪年。
依此算法,虺云龙存世至今,已历一百三十四“蛇岁”。
若换算为凡间岁月,便是足足二千二百余载春秋!
早在周朝之时,他便已开启灵智,踏上修行之路。
而至二百年前遭劫时,他已然度过二千多年光阴,道行深不可测,在虺家乃至整个蛇族之中,皆属辈分极高、功力至深的长老。
彼时虺家,除他之外,尚有一位与他同年开启灵智、一同长大的至交——
虺云泽,即当今虺家家主虺无赦的生父。
虺云龙说到此处,那双死寂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追忆之色,仿佛穿透了几千载光阴,回到了少年时与挚友在山川间游历修行的岁月。
他声音虽哑,语气却平和:“云泽与我,情同手足。少时同参大道,共历劫难,他曾三度救我于凶兽之口,我亦曾为他护法抵挡天雷……那时,何曾想过有今日?”
然二人心性,却渐行渐远。
虺云泽天资聪颖,却更醉心权术谋略,热衷经营家族势力,扩大虺家在妖族与人间的影响力。
而虺云龙则性喜清静,不乐俗务,唯愿徜徉山水之间,参悟天地大道,追求修行极致。
他终身未娶,无有子嗣,将所有心力皆倾注于修行之上。
“云泽常说,我这般清修,纵然活得久些,于家族何益?我则笑他,权柄如云烟,劫来皆成空。”
虺云龙缓缓道,“如今看来,呵,倒也不知是谁更可笑些。”
时光流转,至大约二百多年前,虺云龙与虺云泽的道行皆臻至化蛟期的关键门槛——化蛟二期。
此乃蛇族修行路上的一道生死大关,需引动天地雷劫洗礼,成则蛟躯更进一步,神通大涨;败则轻则道基损毁,重则魂飞魄散,千年苦修付诸东流。
虺云龙因心无旁骛,根基扎实,于二百二十一年前顺利渡过天劫,踏入化蛟二期之境。
当时天现异象,雷云密布三日不散,最终九九八十一道紫霄神雷落下,他却凭借千年修为与数件护身法宝,硬生生扛了过去。
渡劫成功后,他闭关十年巩固境界,出关时神完气足,隐隐已有虺家第一人之势。
而虺云泽,则因多年来分心族务,更兼暗中修炼了几门有损根基、却进境颇快的偏门功法,导致道基有瑕。
面对即将到来的化蛟二期天劫,他心中渐生惶恐,自知渡劫把握不足五成。
更令虺云泽忧惧的是,若他渡劫失败,身死道消,其子虺无赦彼时按蛇族纪年四十八岁,相当于凡人不到八百岁,修为、威望皆不足以震慑虺家内外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
届时,不仅他这一脉可能失势,更恐有灭门之祸。
“恐惧,最易滋生心魔。”虺云龙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云泽的恐惧,不仅是对天劫的畏惧,更是对权柄可能旁落的恐慌。而这份恐慌,最终指向了我。”
就在虺云龙渡劫成功后不久,虺云泽忽然寻上门来,神色凝重中带着几分神秘。
他声称在伏牛山深处某处绝地,发现了一处上古修士遗留的洞府,内有数件异宝光华冲天,疑似与突破化蛟二期有关。
但他一人之力难以破开洞府外围禁制,故来邀虺云龙同往,共探机缘。
“他言道,那洞府中或有助他稳固道基、平安渡劫的宝物,亦可助我修为更上层楼。”
虺云龙回忆道,“我虽不重外物,但关乎挚友渡劫生死,岂能坐视?更兼他言辞恳切,提及少时情谊……我,信了。”
于是,二人略作准备,往虺云泽所述方位寻去。
路径,恰好经过羊云川地界。
行至羊云川镇街边一棵老槐树下,设着一个简陋的卦摊。
摊后坐着一名老者,布袍简陋,手持竹杖,面前摆着几本泛黄卦书。
见二人路过——虽是常人打扮,但修行者气度终与凡俗不同——
那老者忽然抬头,似有所感,朝着他们方向开口道:
“二位留步。老朽时北斗,在此候二位多时矣。前方黑云压顶,血光隐现,此去恐有性命之虞,身陷囹圄之灾。”
虺云龙闻言,脚步微顿。
他修行几千年,见识过无数江湖术士,其中确有身怀异术者,但更多是招摇撞骗之徒。
眼前这老者,气息平平,无非是略通望气之法的凡人修士,如何能推算出他们这等千年大妖的命数劫难?
更何况,时北斗这名号,他从未听闻,想来不过是乡野间混口饭吃的算命先生罢了。
虺云泽在旁嗤笑:“凡夫俗子,也敢妄言天机?速速让开,莫挡了道路。”
虺云龙虽不似虺云泽那般轻蔑,却也未将这话放在心上。
他随手从袖中取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雪花银,轻轻放在卦摊上,温言道:
“老人家,我等自有要事,不便耽搁。此银权作卦资,你去买些衣食,莫要在此风雨中苦守了。”
言罢,二人不再停留,继续前行。
那自称时北斗的老者在身后幽幽一叹,声音随风飘来:
“天意难违,劫数自招……可惜,可惜……”
这小小插曲,虺云龙转眼即忘。
修行路上,偶遇妄人妄语,实属平常。
他只记得那老者姓时,名北斗,其余并未深究。
听到此处,林青云心中却掀起狂澜!
羊云川!
时北斗!
这不正是他自幼生活的家乡附近小镇?
而那时北斗——羊云川左近,数十年来唯一有名的算命先生,便是被四叔公、韩山长等人常唤作“时瞎子”的时牧凡!
难道这二百年前为虺云龙算命的老者,竟是时瞎子的先祖?
时家祖传的卜算之术,竟能窥见千年大妖的劫数?
林青云忽又想起,自己幼年时,父亲林德贵也曾带自己找时瞎子批命,得了那“天煞孤星”的判词。
时瞎子当时曾言,林家祖上与某些“非常之物”有因果纠缠……
莫非,这一切冥冥之中,早有牵连?
他强忍心中惊骇,未打断虺云龙的叙述,但目光已变得无比凝重,手心微微沁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