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山坳中最后一丝天光也被远山吞噬。
那些自朝宗台绝灵禁制中脱身不久的修士宾客,此刻纷纷察觉,体内沉寂如死水的真元法力,竟如春冰乍裂,暗潮渐涌,开始一丝丝恢复流转。
最先感受到这变化,并因此燃起熊熊怒火的,正是虺家两位资深长老——虺云啸与虺云徵。
虺云啸左耳处的伤口虽已草草包扎,但失血过多令他脸色蜡黄,银发沾染血污,更显狼狈。
此刻法力渐复,他闭目略一调息,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暴射,再无半分萎靡,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怨毒与羞愤。
“虺无赦!竖子!狼心狗肺之徒!”
虺云啸霍然起身,因动作过猛牵动伤口,疼得嘴角一抽搐,却更添狰狞。
他声音嘶哑,却蕴含着恢复几分法力后的震荡之力,在暮色山坳中远远传开。“为一己私欲,竟欲以全族血肉为祭,行此逆天伐道、人神共愤之邪法!置祖宗基业于何地?置族人性命于草芥?此獠不死,天理难容!”
他怒骂着,胸膛剧烈起伏,左耳包扎处又有新鲜血渍渗出。
一旁的虺云徵虽看似伤势较轻,但内腑震荡,气息亦是不匀。
他面色阴沉如水,手指微微颤抖,显然怒极。
“何止虺无赦!”他接口道,声音冷得像冰碴。
“虺云宽、虺云辰那两个老滑头,见势不妙,便如丧家之犬率先遁逃,弃同族于血海刀山而不顾!平日里倚老卖老,分润好处时争先恐后,大难临头却跑得比谁都快!此等首鼠两端、背弃族义之辈,更该千刀万剐!”
他目光如电,扫视四周,显然是在搜寻那两位先行逃出长老的踪迹,杀意毫不掩饰。
两人的怒骂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另一股压抑的仇恨。
不远处,虺无愁缓缓抬起低垂的头,目光如淬毒的冰锥,死死钉在正在为伤员分发丹药的忘尘道人,以及其身后的镜天观、白云庵众人身上。
她怀中幼子蚖秉杰的尸体已然冰冷僵硬,长子蚖秉尊丹田被破、昏迷不醒,次子蚖秉权面目残缺、气息奄奄。
一夜之间,三个儿子一死一残一废,毕生心血、家族野望,尽数化为泡影。
这蚀骨焚心的痛楚与绝望,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而引动这场浩劫、最终导致她儿子惨遭池鱼之殃的外人——
忘尘、林青云一行,自然成了她怨毒火焰焚烧的对象。
“呵……呵呵……”
虺无愁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轻轻将幼子尸身平放在地,又示意蚖乾照顾好另外两子。
她站起身,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云啸长老说得是,无赦兄长固然罪该万死。可若无这些‘正道高人’横插一脚,擅闯我虺家禁地,搅乱大典,激得兄长狂性大发,又何至于此?”
她声音渐高,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儿秉杰……天资聪颖……还有秉尊、秉权……大好前程,皆葬送于此!尔等手上,便无我儿的血么?”
最后一句已是凄厉尖叫,眼中恨意滔天,再无半分理智。
虺云啸闻言,目光一闪。
他对虺无愁未必有多少好感,但此刻同仇敌忾,更兼对外人的天然排斥,立时便有了决断。
他一步跨出,与虺无愁并肩而立,银发无风自动,虽伤势不轻,但长老威仪与恢复部分法力后的气势合在一处,依旧迫人。
“无愁侄女此言不差!若非这些不速之客,我虺家纵有内争,何至血流漂杵,惨烈如斯?此间因果,他们难辞其咎!”
他声音隆隆,刻意以法力催动,震得周围人耳膜嗡嗡作响,显然意在煽动更多虺家族人同仇敌忾。
这边厢,黄月璃正伏在青梅肩头低声啜泣,心中满是林青云独留险地的揪心之痛与无力回天的自责。
忽闻虺无愁与虺云啸的指责叱骂,矛头直指他们一行人,甚至隐有将虺无赦造下的杀孽也归咎过来的意思,一股邪火“腾”地自心底窜起。
悲伤、担忧、愧疚,此刻尽数化为汹涌的怒意与暴戾。
“聒噪!”
她猛地抬头,美眸之中泪光未干,却已燃起冰冷炽烈的妖异焰芒。
体内因离开禁制而迅速恢复的妖力澎湃激荡,远超在场绝大多数人恢复的速度与强度。
她一把推开青梅,纤手往腰间一抹,那对鸳鸯短刀已铮然出鞘,在渐浓的暮色中划过两道森寒弧光。
“老虔婆!老匹夫!自己家门不幸,出了个丧心病狂的疯子,屠戮亲族,倒有脸来怪我们这些拼命阻止惨剧、救下你们性命的外人?”
她声音清脆,却字字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杀气。
“林公子为让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东西逃出来,至今还陷在那魔窟之中生死未卜!你们不知感恩,反欲倒打一耙?好啊,本姑娘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谁想来找死,尽管上前!”
话音未落,黄月璃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掠出数丈,双刀交叉于胸前,妖气凛然,锁定了虺无愁与虺云啸,大有一言不合便要血溅五步之势。
忘尘道长见状,心中亦是一凛。
他思忖着面对明显恢复更多、且恨意炽盛的虺云啸,以及深不可测、怨毒满盈的虺无愁,压力非同小可。
然他修行日久,心志坚定,面上丝毫不露怯色。
他将手中瓷瓶递给身旁的玄菁,缓步上前,挡在黄月璃斜前方,稽首一礼,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清正之力,压下不少躁动:
“无量天尊。”
“贫道等此来,只为营救被困同侪,阻止邪法血祭,绝非有意与虺家为敌。”
“方才洞中惨状,二位亲眼所见,若非林小友挺身制住虺无赦,又岂有我等安然脱身于此?”
“而今二位不思安抚族人,处理善后,反要与我等这些恩人兵戎相见,岂非效那《田间书》所言‘农夫怜蛇,反受其噬’的故事?”
“若二位执意如此,贫道虽力微道浅,却也愿以这残存之躯,领教虺家长老与南疆高士的手段……”
“只盼莫要再添无谓杀孽,令亲者痛,而令那真正的罪魁,或暗中窥伺之徒快意。”
他语含机锋,表明不惜一战的决心,可谓不卑不亢,绵里藏针。
楚乌独目闪烁,看着剑拔弩张的双方,又瞥向怀中瑟瑟发抖、神智半昏的朱媚儿,心中天人交战。
他虽对虺无赦一系恨之入骨,但终究出身蛇族,对同族尚有几分香火之情。
且眼前局势,忘尘一方虽占理,但虺无愁与虺云啸携愤而来,势难善了。
他张了张嘴,干涩道:“云啸长老,无愁夫人……眼下大家皆刚脱大难,伤势未复,实不宜再起冲突。不如……”
“住口!”虺云啸厉声打断,鄙夷地瞪视楚乌,“楚乌!你这蛇族败类!为了一个人千人骑万人跨的贱货,甘为外人鹰犬,屡次与我虺家作对!如今还有何面目在此妄言调和?滚开!”
话语刻薄恶毒,直刺楚乌与朱媚儿痛处。
虺无愁亦冷哼一声,看都不看楚乌,仿佛他已是无足轻重的尘埃。
楚乌身躯一震,独眼中瞬间布满血丝,右拳握得咯咯作响,杀意几欲透体而出。
然而,感受到怀中朱媚儿愈发剧烈的颤抖与低低的呜咽,他沸腾的血液又渐渐冷却。
罢了……他心中惨然,为了她,这叛徒之名,背了又何妨?
他深深吸了口气,不再言语,只是搂紧朱媚儿,默默退开几步,垂下眼帘。
这一幕落在其他虺家族人与幸存宾客眼中,心思各异。
大多数人刚刚经历生死恐怖,心有余悸,此刻只盼远离是非,尽快疗伤离开这是非之地。
见双方势成水火,皆暗自警惕,缓缓向边缘退去,摆明隔岸观火,绝不愿再掺和进这新的厮杀。
少数虺无愁或虺云啸的心腹,则面露犹豫,蠢蠢欲动,但见主力未发,也不敢贸然上前。